第12章 不在场证明

十二月五日，七点二十。

本子摊在餐桌上，昨晚那行字压在最下面：高速公司，十一月五日。找老康。起诉状副本压在包底，硬角隔着一层布顶着腰。我装了身份证、行驶证、仲裁院那张《受理通知书》。

八点十分，高速公司刚开门。前面有四个人。

等候区的椅子是塑料的，靠背上一道裂口用透明胶粘着。窗口里头有人在点一沓回执，纸角翻得很快。轮到我时，我把身份证从卡套里抽出来，卡套边上的塑料磨白了。

他们问查哪一天的记录。

「十一月五日。」我说，「就这一天。」

「年份。」

「二〇二三年。」

申请表上三栏：车牌、查询日期、事由。事由那栏我写「仲裁举证」。

墙上的查询须知第三条写着只受理本人车辆，我看了两遍，车牌是我的。

她敲了一阵键盘，把屏幕转过来。

一条：十五点二十，青坪收费站入口。再一条，十六点零几分，城西出口。中间没有别的。

「盖章吗。」

「盖。」

我就是来盖章的，这样就证据确凿了。

打了两张，一张盖业务专用章，一张留给自己。纸边裁得毛，我拿手掌压了压，没压平。

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上屋顶。第二站是小区物业，走过去二十分钟。

路口等灯，我给老康发了条消息：报销模块的台账，能不能导一份。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绿灯亮了，没有回音。

监控室在地下室，门口靠着两辆旧自行车。物业翻台账，翻到十一月那一页，手指头停住。

地下室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两台显示器摆在同一张桌上，其中一台屏保转着。车圈在地上投出一道影子，横过墙根。头顶那扇窗开着，外头有人推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我们存三十天。」他说，「今天最后一天，明天这个点就覆盖了。」

我没接话。他把时间条拉到十八点五十，一段一段往下过，过到十九点十分，画面里进来一个人。深灰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圈，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门口那盏灯坏了半边，照出来的人影只有一半。

他把显示器亮度调高了一档，那半张脸还是看不清。我说不用了，外套我认得。

「就这一趟。」他说，「原始视频不能拷，要调得派出所或者法院来。」

「截图打印就行。麻烦在下面写一行：摘自本小区门口监控，时间十九点十分。」

他写了，签了名，没盖章。

十点四十，运营商营业厅。取号，前面六个人，轮到我的时候十一点四十。

我说要调十一月五日那天的基站位置记录。

「信令不对个人出。」窗口的姑娘说得很干脆，「我们只出通话详单。」

我把《受理通知书》和身份证一起推过去。

「那能不能把详单上接入的基站编号打出来。」

她去后面问了十来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十一月五日，四通电话，每一通后面跟着一串号。上午九点四十那通落在青坪，下午两点那通还是青坪，晚上两通，一处城西，一处在小区。

「这个能不能用，你们自己说。」她盖了章，「我们只证明详单是从系统里打的。」

我问能不能把上午那通标出来。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说这个不算证明，只是标一下。

我说够了。

从营业厅出来快十二点半，路过那家粉店，没进去。

下午四点，三份材料在餐桌上摊开。按时间排：十五点二十、十九点十分，中间靠详单上那两串号补着。上午那一截还是空的。

我把手机相册翻回去。十一月五日，上午在站上陪老蒋做复核，顺手拍过一张记录表。多一层总比少一层好，我把照片导出来，下楼打印了一张。

打印店老板问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

表头印着：青坪项目　涉网试验数据。

我盯着看了两遍。

起诉状第一项：返还青坪项目全套技术资料与往来文件。前天在立案庭，我递过一张请法院驳回起诉的纸；昨天在瓷厂，我以「盛川新能源　冯宁」落款签了一份说明。今天差点自己把第三张递上去——一张能说明我手里还拿着项目资料的纸。

我把那张打印纸抽出来，对折，塞进本子最后一页。跟便签挨着，跟那份说明的复印件挨着。三样都没编号。

昨天错在落款。今天差点错在这张纸。

证据册的目录翻到 352，下面还留着半页空白。我在 353 那格写「不在场证明」，笔尖停了一下，把「证明」两个字划掉，改成「三件」。

三行的顺序我改了一次。通行在前，监控居中，详单放最后——详单跨着一整天，压不住头尾。证明目的那一栏只写能证明的，不写想证明的。写到「当日」，我把三份材料上的日期比了一遍，都是十一月五日。

第 353 号，三件，附目录一页。一、高速通行明细，来源高速公司，证明当日十五点二十车辆自青坪收费站驶入、十六时许自城西驶出；二、小区门口监控截图，来源小区物业，证明当日十九点十分本人进小区；三、通话详单，来源运营商营业厅，证明当日上午至夜间接入基站所在区域。三行写完，各复印三份，原件夹进档案盒，编号写在右下角，拿指腹按了一下。

目录上「日期」那一栏，我写的是十一月五日，二〇二三年。写完又核了一遍。

夜里十点五十，手机震了一下。老康。

「日志我调不了，那是总部的权限。」后面跟着一个文件，「报销模块在财务这台机器上能导，和你相关的台账我都拉出来了。

几百条记录，通道那一列从头到尾都写着「费用报销」。

便签上那行字还压在前一页。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汇总数停在那儿。我把两页都折了角。

我把文件存了两处，收好。

这时，婆婆从房里出来倒水，看见我，眼神有些飘忽，没有说话，直接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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