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律师函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二，早上八点半，小区门口的图文打印店。

老板娘认得我——这几天我天天来。三百四十七个文件、二十一笔转账流水，发票和转账凭证按笔贴，两笔一页，最上面另钉一张费用汇总表，凑成十一页凭证（最后一页只贴一笔），全部打三份，胶装成册。

她一边压膜一边问：「冯工，开公司啊？」

「打官司。」我说。

她压膜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只是把封皮多压了一遍，压得特别平。

回去的路上买了两斤橘子。周凯在楼下洗车，看见我手里的册子，擦了擦手接过去掂了掂，什么都没问，只说：「放书柜，别放茶几——孩子要写作业。」

三册。一册留给仲裁庭，一册自己留着，还有一册包上牛皮纸封套，封面写了个「卫」字，放进书柜最下面一层。周凯说得对，真到那一步，我第一个给卫叔打电话。但不是现在。

装订之前，我把每一册从头翻了一遍。第 1 号证据，是一张手机银行转账回单的截图：六月十二日二十一点四十七分，32000 元，附言「青坪抢修材料款」。

那晚暴雨，青坪的汇流箱进水，逆变器跳停，工头带人冒雨干了四个钟头。夜里九点多雨小下去，我把收尾交给老蒋，骑车进县城——那家寄卖行还开着门，我妈留的镯子当晚折了六万。

我把钱存进ATM机，转了出去。转完我给工头打了个电话，他说：「冯工，票我下个月补给你。」我说不急。

后来电站并网了，票没等来，等来的是报销单落在我脚边。

三百四十七个文件里，我最熟的就是第 1 号。它是我妈的镯子换的。整整一册里，只有它没有票。我把它单拎出来，编在目录第一页：后面三百多份都是票和章，只有它是一张转账回单的截图。

我在证据目录里给第 1 号加了一行备注：该笔虽无发票，但对应六月十二日晚暴雨抢修，有调度记录、施工队证言、并网后运行数据可相互印证——若公司主张「非因公支出」，由他们举证。

出门前女儿趴在桌边，指着证据册封面上我写的字问：「妈妈，这本给谁呀？」我摸了摸她的头：「给讲道理的人。」

中午，老康约我在河堤停车场见面。他没开车，站在河边搓手——他站的位置正挡着风口，把不吹风的那半步留给了我。十一年的会计做下来，连站位都替人算好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 OA 公告截图：《关于启动青坪光伏电站项目融资租赁置换银行贷款的公告》，落款总经理办公室，签发人李建波。

「云丰的窟窿太大，融资租赁的利息高、眼看到期，章总让找银行把融资租赁替换掉。」他说，「银行上礼拜进场尽调，点名要电站的收入现金流。」

「青坪电站的？」我问。

「嗯。可青坪才发了十来天电，还没结算，人家嫌不够。」他搓了搓手，「然后他们让我把后面一整年的现金流预测先做出来。按实际消纳做。」

「你做了？」

「我做的部分，是真的。」他说，「他们改的那部分，我不知道。」

河面上有艘运沙船慢慢过去，机器声嗡嗡的。

「冯工，」他忽然压低声音，「他们做出来的那个数，太夸张了。」

「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你懂的。」

这话说完他就不说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河面。

「这个截图你别存，转发记录也删了。」我说，「我说认真的。」

「我知道。」他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银行的尽调清单上，需要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涉网试验报告。报告在你那里吧？」

我说是。

「到那天，会有人来找你要的。」他说，「你别怪我啰嗦——到时候，先谈条件。」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冯工，我在盛川十一年。李建波来之前，公司的账我闭着眼都能背。现在——」他把话停在这里，「账我一直挂着。哪天你要开公司啦，我来给你管账。哈哈。」

我说：「到时肯定不忘记你。」

下午在家核对证据材料。女儿趴在旁边写作业，写两笔看我一眼，忽然把铅笔盒打开，把那块巧克力往我这边推了推：「妈妈，你昨天没吃。」

她连我放在床头柜上都记得。我掰了一半给她。她含在嘴里，含糊地说：「甜吧？」

「甜的。」我说。甜是真甜。

下午三点，仲裁庭来电话：受理了。案号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开庭定在十二月十六日。接线员最后提醒：「被申请人的答辩材料一周内送达。」

挂了电话，周凯问：「多久？」

「十二月十六号开庭，顺利的话年前出裁决。」

他「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要不要买件像样的外套？开庭穿。」

我说好。这就是他会操心的全部——官司怎么打他不插手，但我要穿得像个赢家。

晚上他真的打开购物软件挑了半个钟头，最后选了件深灰色的，说深色显稳。支付页面上的价格，四百六。他说买，我也说买。

晚上八点，快递到了。牛皮纸信封，寄件人：盛川新能源有限公司。里面是一份《律师函》，律所抬头，措辞很客气，意思只有两条：一、责令我立即返还全部「项目资料」；二、停止披露、使用盛川商业秘密，「否则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我读了两遍，准备把这个作为新的证据材料，第 348 号：《律师函》，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八日，盛川委托律所致冯宁。

扫描、归档、装袋，动作和放一张发票没有任何区别。

他要的是「资料」。他大概忘了——交接清单上，签着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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