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调岗守仓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脑子里在过流程——一步一步，像我以前做项目进度计划那样，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一件件列出来。我爬起来，找到一个便利贴本，在厨房的餐桌上写：

一、明早六点四十首班高铁去中野，按通知九点前到工业园。拍照带时间水印。没联系人就在园区管理处登记来访。

二、中午回来直接去公司大堂，钉钉打卡。打不上就截图。

三、如果他们报警，不要慌。要的就是一份出警记录。

四、后天先去劳动监察大队问受理范围——别把程序走串了。

五、仲裁请求的三项金额，明天算准。

写到第五条，厨房门响了一下。女儿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皱的缴费单：「妈妈，老师说明天要交秋游费，二百八。」

「明天就要交？」

「嗯。老师说忘了带，就看着别人去。」

我打开手机给她转了三百块，备注：秋游，多出来的二十买水喝。她踮着脚亲了我一下，跑回去了。

我坐回桌前，在便利贴最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六、别让孩子看出来。

刚写完，卧室门又响了一声。周凯起来了。他没穿上衣，披着一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又睡不着？」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冯宁，我想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这事，你真要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女儿，「打多久？」

「顺利的话，仲裁两三个月。如果公司起诉，一审、二审加执行，要一年左右。」

「这一年，家里开销呢？」

「我有准备。」我说。

我说的准备，是当镯子换来的钱里没花完的那一部分，和这个月还没发的工资。镯子的事，他至今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算账时候的习惯。

「要不……就算了？」他终于说，「仲裁官司一打一两年，谁耗得起？你先找下家，干你的老本行。吃亏认了，就当——就当这两年半看错了人。」

「妈也是这个意思。」他补了一句，「下午她跟我说，女人家，跟老板闹，没好果子。」

「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吭声。我看着他的手。这双手在机械厂开过十二年机床，厂子倒了，他拉着脸去开网约车，头一个月，一句话没跟我说过。「认了」这两个字，他比我熟。可正因为熟，我才不想让他再看一次我自己认下来。

「万一输了呢？」他看着我，声音很平，可我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孩子下学期学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我多跑两趟没问题，但车也该换了，再跑下去，这车撑不了一年。」

我张了张嘴，那个「赢」字没能说出口。我不能骗他。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赢。我知道流程怎么走，知道法律怎么规定，但我也知道章京华那种人——他会拖，会耍赖，会找人，会用一切手段让我撑不下去。

「周凯，」我说，「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一定赢。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签了那个字，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睡吧。」他说，「明天你还要去中野。」

他起身回了卧室。没有「我支持你」，也没有「我陪你」。门轻轻合上了。

我坐在厨房，看着那张便利贴，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把「出警记录」那四个字洇开了一点。

···

十一月十一日，早上六点四十，我上了去中野的高铁。

我穿了平时上班穿的那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化了一点淡妆——不重，但是显得精神。今天不是去吵架，是去上班。

七点半中野站。出站的风比省城硬，我在指示牌前站了半分钟，才找着往工业园去的方向——这地方哪边走路近，我一点都不知道。八点四十到工业园大门口。

门卫大爷一听我找盛川新能源的仓库，摇头：「盛川？我们这儿没听过有他们家牌子。」通知上没写联系人、没写几栋几号，我说不出。

八点五十九分，我给林薇发微信：「林总，我已按通知于 11月 11日到中野工业园报到，请告知报到联系人与仓库具体地址。」九点整，请门卫帮我在大门口拍了张照，时间水印 09:00，我手里举着那份《岗位调整通知书》。九点四十一分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复。

十点进园区管理处登记了一笔来访记录，盖了管理处的小章，复写联撕下给我。十一点半的高铁回省城。

下午一点十二分，我坐进公司大堂访客沙发，掏出手机开钉钉打卡——失败，「不在考勤范围内」，截图。前台小姑娘躲我眼神，保安小刘冲我点了点头。

我坐得端正。拿出笔记本，把昨天的录音整理成文字稿，把每一笔垫付款重新核一遍。

两点半左右，总经理李建波抱着一摞文件从电梯出来，路过沙发时脚步顿了半拍。他没看我，只丢下一句：「冯工，识时务点。」然后进了章京华办公室，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茶盏碰杯的声音。

三点十分，林薇下来了。

「冯工，你这样很难看。」

「我这样很合规。」我说，「我上午按通知去了中野，下午到岗。钉钉打卡两次都失败。」

「公司已经通知你调岗了，你应该在中野报到。」

「我去了。」

她怔住了。我把手机递过去：照片、来访登记、两条微信的「未回复」。「通知上没有联系人、没有地址。我服从调岗，是公司没安排报到条件。」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上班。」我说，「公司不让我进办公室、不让我进系统、不给我安排工作，那就出一份书面通知『因公司原因暂停冯宁工作、期间工资照发』，盖章，我今天就走。」

「你做梦。」

「那就耗着。」我说，「我每天八点四十到，每天打卡，每天坐一天，每天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发给你。公司每天给我记一天工资。」

她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很脆。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四点半，警察来了。前台报警说「有人滞留」。两位民警，带队的陈警官看完我所有材料、听完那段三十二分钟录音，把林薇也请下来核实，最后单独跟我说：「劳动争议不属于公安管辖，但你要一份出警记录，合理。」他们按程序做了笔录，我们都签了字。临走陈警官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证据留得挺全。走程序就行。」

林薇站在旁边，脸色一直不好看——她原以为报警能吓走我，没想到我等的就是这张出警记录。

民警走后，几个路过的同事假装没看见我快步走。锅炉房的老宋——在盛川干了快十年——脚步顿了顿，把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放在沙发扶手上，什么都没说，走了。瓶身是温的。

我朝他背影点了一下头。他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我坐回沙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翻开笔记本继续算金额。

违法解除赔偿金，整五年，两倍——一万八乘五乘二，十八万。

欠发绩效，四个月——她的月薪一万八，结构是底薪一万零八百＋绩效七千二，绩效占四成——每月按工资四成算，一万八乘四成乘四，两万八千八。

未休年假，我一开始按五天一年算：五天，加今年折算的四天，九天，一万四千八。

加完，二十二万三千六百。

我把这个数写下来，看了很久。二十二万三千六。五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差得太多，又说不清差在哪。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我收拾东西离开大厦。走出大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章京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到家六点四十，天已经黑透了。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在嘴里。

「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以后都这个点回来。」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了两笔，忽然拿着作业本跑过来，趴在我腿上，看我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

「妈妈你在算什么？」

「算妈妈该拿多少钱。」

「那你去年怎么没休假？」她指着那行字，「去年暑假你说带我去水上乐园，后来没去。你说你没假。」

我愣住了。

年假按累计工龄算，不按在盛川这五年算。我在老东家干了七年，累计工龄十二年，满十年不满二十年那一档，是十天，不是五天。

去年一整年没休，十天。今年到十一月十日，三百一十四天，三百一十四除以三百六十五乘十天，八点六，不足一天不算，八天。合计十八天。

日工资一万八除以二十一点七五，八百二十七块六。未休年假按日工资三倍支付，其中包含正常工作期间的一倍，所以另外主张两倍。八百二十七块六乘十八乘二，两万九千八。

还有一点我记在了本子边上：年假可以跨一个年度安排，去年那十天还在，没过期。这一条我怕自己开庭的时候忘了说。

我把这几个数重新加了一遍。

十八万。两万八千八。两万九千八。

二十三万八千六百。

我把本子上那个「二十二万三千六百」划掉，在旁边写：238600。划掉的那一笔有点重。不是我算错，是我本能地往少了想——就像公司希望我做的那样。

原来一个女人五年，值这个数。

女儿还趴在我腿上等着，等我说话。我摸了摸她的头：「你说得对。妈妈去年，是有假的。」

她大概没听懂，只知道自己在帮妈妈算账，高兴地跑回去写作业了。

睡前我把那张便利贴从餐桌上拿起来，在第六条下面补了一行：七、年假按累计工龄算，明天重新核一遍。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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