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比

腊月初八，青岚镇一年一度的小比。

校场设在测灵场旁边的空地上，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木栏，栏外挤满了人：卖糖人的，卖热汤的，扛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比试的是十四到十六岁的少年，按境界分组，年年都是灵修的天下，元修一个也没有。

今年有了一个。

“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

“听说测灵那天，素晶整块都亮了。”

“亮了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爹说了，同阶元修打灵修，十回输九回。”

沈惊鸿把这些话一句不漏地听进耳朵，没有回头，只把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又捋平了一遍。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嘴里叼着半块麦芽糖，把另一块递给他：“吃。”

“我不饿。”

“吃了就不紧张了。你把袖子都快搓破了。”

他默默接过，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肩膀松了一点。

三个月了。孟老给的那袋碎晶，已经用掉大半。从那夜引入第一缕潜元开始，他每天坐在院子里，把元力一缕一缕引进来，在经脉里走一圈，再沉进丹田。他的丹田里，如今存着一小团淡灰色的雾，像一团温热的玉。引元不能循环再生，用一点，少一点。这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

“第二场，赵冲，对沈惊鸿！”

赵冲从人堆里走出来，肩膀一晃一晃。三个月前他还是纳灵，现在已经站在筑基的门槛上，拳头上隐隐带着一层白光，镇上谁都知道米铺老板这三个月往他身上砸了多少灵石。

“沈惊鸿，今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

“开始！”

赵冲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灵修的爆发，向来是一口气。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咔的一声裂开，拳头带着白光直取沈惊鸿的胸口。

沈惊鸿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看着那一拳。

在他眼里，那一拳不是一团白光。三个月来，他每天看潜元，看灵力，早已练出一种别人没有的习惯：他看东西，是一缕一缕看的。赵冲的灵力从丹田起，过肩，过臂，到拳锋收束，很猛，很急，也很直，一路没有半点转弯。可再猛的流，也有它必须经过的地方。比如手肘。

拳头离胸口三寸时，他抬起食指，只用一缕元力，细得像一根丝，点在赵冲手肘内侧。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赵冲整条手臂的灵力，在那一点上断了。

拳风还在，力道散了。赵冲擦着他的衣襟冲出去两步，被他侧身让开，顺势在后腰上又点了一下。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嗡嗡的议论。最前排，孟老端着凉茶，眼睛一眨不眨：“那不是招。”

赵冲不信邪，拳脚齐上。沈惊鸿开始退，退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出招的间隙里，一缕一缕元力连续弹出，点手腕，点膝弯，点肩胛，每一点落下，赵冲的招式就断一截。

灵力是水，奔涌向前。元力是针，不抢力，只找缝。

可这打法有代价。引元期的元力不能再生，他算过，自己最多能弹出四十七缕，现在已经用掉三十多。这是他全部的底牌，一旦用完，他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你躲啊！你再躲啊！”赵冲咆哮着。

沈惊鸿右脚后跟踩空，晃了一下。赵冲眼睛一亮，灵力全灌在拳头上，白光暴涨，像一轮小小的日头砸下来。

沈惊鸿没有再退。他把丹田里剩下的全部元力，在这一瞬间引到掌心。十缕元力拧成一根极细极细、紧紧绷着的丝，他没有去挡，只朝着赵冲拳头与手腕交接的那一点，轻轻地按了上去。那是赵冲全身灵力汇聚的最后一道关口。

“啪。”像一根拉满的弦，断了。赵冲整条手臂的灵力轰然倒灌回体内，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老执事愣了好几息，才想起自己该说话：“沈惊鸿……胜。”

没有人叫好。沈惊鸿站在场中，肩膀微微发抖，脸白得像纸。丹田空了，经脉里一丝元力也不剩，只靠一口气撑着。他走出三步，腿一软。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逞强。”苏棠半扶半架地把他带到木栏边，解下水囊塞进他手里，水是温的，大概是她一路揣在怀里焐的。“你说下次自己来，我是等着的，没说让你把自己掏空了啊。”

“最后那一下，不用光，压不住他。”

“我知道。”苏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攒了很久，攒这一场的底牌。我看着你攒的。”

她的眼睛有点红，嘴角却是翘着的，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赢了。你赢了。”

孟老把凉茶放在脚边，很久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又移到那个蹲在他面前、一边骂一边递水的少女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是弯的。

“这孩子，恐怕要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了。”

这一天，青岚镇所有人，都第一次真正记住了这个名字。腊月初八，下着很细的雪，沈惊鸿靠在木栏边，喝着一口温热的水，把一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含在嘴里。

很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