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几段感情，反复在脑海浮现

缘分到了相逢，缘分尽了别离，顺其自然。

夜里收工，我没直接回出租屋，骑着三轮车在城边慢慢绕了一圈。晚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来，吹在汗湿的脊背上，凉飕飕的。路过南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和林晓头一回约会，就在桥头那家小饭馆。桥还是那座桥，饭馆早换成了水果店。我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家水果店看了一会儿，又发动车子走了。

水果店的灯很亮，隔着马路都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和橘子。我忽然想，二十年前要是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把那段感情，只剩下路过一座桥的念想，我大概不会信。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很长，什么都能攥在手里。

今天跑了四单，最后一单在城西，装了两台摄像头，爬高上低，腰都快直不起来。车主是个做小生意的，人客气，走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说辛苦了。我收下了。二十块钱，放在十年前，连我一顿酒都不够；如今，我得把它记在账本上，凑够整数还债。

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旧人旧事，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浮上来。

先是林晓。二十岁的夏天，我摔在老街路口，满身机油，是她蹲下来，帮我捡散落一地的工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递给我一包纸巾，说擦擦吧。后来我们偷偷在一起，她没嫌弃过我穷，是我自己觉得配不上她。她家里条件好，人又温柔，我一直以为她过得无忧无虑。

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她也有她的难处，她父母一直不同意，她夹在中间，一边是养育自己的家人，一边是放不下的我。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是她家里人嫌贫爱富，把所有怨气，都对准了穷这个字。分手后听说她考上了外地的研究生，后来在南方安了家。她果然没有停在原地。只有我，一个人抱着穷这个借口，过了很多年。

我还记得她实习那会儿的样子，白衬衫，蓝裙子，头发上别一枚小小的发卡。她从单位门口出来，远远看见我，脚步就会快起来，走到跟前，又装作慢悠悠的。那种藏不住的高兴，我那时候不懂珍惜，如今想起来，胸口还是会紧一下。

然后是许蔓。酸辣粉店，我去装监控，她围着围裙，笑着招呼我喝水。她是真喜欢餐饮这行，一说起汤底和火候，眼睛就发亮。她看人看得准，早早就看穿了我的毛病。黄昏的时候，她跟我说，困住你的不是没钱，你总是一直在路上，没有人能一直守着你。

那时候我听不进去，觉得她太保守，是拖我后腿。现在回头看，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实在的一句话，可惜我当成了耳旁风。后来我听说，她在城北盘下了自己的店，门口总排着队。我远远看过一回，隔着马路，看见她在柜台后面忙，头发盘起来，比从前精神。她到底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再是温冉。她夹在工地合影里，笑得很勉强。那张照片，这么多年，我一直放在纸箱里，看过很多次正面，却从来没翻过背面。我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想。她在电话里等了我一回又一回，我许诺的归期，一次比一次远。后来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电话越打越短，短信越来越少，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最后她寄来这张合影，就再没消息。我后来打听过，她回了老家，在一家单位安安稳稳上班，听说过得不错。我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替自己难受。

最后是苏晚。婚礼上放《至少还有你》，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许下诺言，说要跟她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呢？产检、孩子、家务、老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我一直以为她脾气好，能忍，不会有什么想法。其实她不是一味忍耐，是一次次失望，失望攒够了，那点热乎气，就一点点散了。孩子问过我好几回，爸爸你什么时候送我上学，我总说下次，下次，后来孩子就不问了。

离婚那天，她没哭，也没骂我，只说了一句：这些年，谢谢你给的体面。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才知道什么叫心寒到底。

那些年家里的餐桌上，不管我多晚回去，总有给我留的一碗饭，用盘子扣着，还是温的。苏晚睡下了，灯给我留着。我那时候心安理得地吃，从没觉得这碗饭有多重。如今在出租屋里，再没人给我留饭，我自己下碗面，锅里的水开了又开，才明白那碗饭的分量。

四段感情，四个人，轮番在脑子里转。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说到底，每一段里都有我的问题。林晓那一段，是我的自卑；许蔓那一段，是我的执迷；温冉那一段，是我的拖延和敷衍；苏晚那一段，是我的缺席和忽视。四个女人，没有一个对不起我，是我自己，一段一段，把她们都辜负了。

花开的时候好好接，花落的时候好好送。我对这四个人，花开没接住，花落也没好好送。一桩桩，全是我自己的不是。

夜深了，我把这四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待我的。林晓不嫌我穷，许蔓掏心窝子劝我，温冉把最好的几年耗在等待上，苏晚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最后连一句狠话都没舍得对我说。我这一辈子，何德何能，遇见这样四个人。可我一个，都没接住。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安静。我坐起来，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又躺下。与其盼着谁能懂我当年的难处，不如自己把这笔账认下来。我心里清楚，想这些没有用，可有些念头一旦开了头，就压不回去。

明天一早还有工单。我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淡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有些账，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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