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独自住在出租屋，没人过问我的处境

生活未必需要喧嚣热闹，心安之处，便是归乡。静下心来，聆听心底的声响，接纳自己所有情绪，好好善待独一无二的自己。

夜色越来越深，主干道上车流渐渐稀了，路灯隔一段，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我骑着三轮车，穿过半个城区，往租住的老小区赶。连轴忙了一整天，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腰隐隐作痛，握车把的手掌一阵阵发麻，胳膊上还留着傍晚被外墙棱角蹭出来的几道浅红印。

我租的地方是一片建成二十多年的老小区，没物业好好打理，大门的铁门锈迹斑斑，夜里只开一个窄窄的侧门。小区里头的路坑坑洼洼，不少路灯早坏了，一半的区域陷在黑影里。楼栋之间密密麻麻拉着晾衣绳，晚风一吹，各色衣裳在空中轻轻晃。

这儿房租便宜，是我出狱后能找到的为数不多住得起的地方。一套两居室被隔成好几间小单间，我租下其中一间，十几平米。

把三轮车推进小区，停在楼下非机动车角上，仔细锁好，又检查一遍车斗里的工具箱。吃过工具丢了的亏，每回收工，我都要反复确认锁扣。背上沉甸甸的工具包，顺着斑驳掉漆的水泥楼梯往上爬。楼道声控灯时好时坏，脚步踩重一点才亮，台阶上满是污渍，墙角堆着邻居扔的旧杂物。

钥匙拧开房门，一股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小单间一览无余：一张旧单人床，一张掉漆的简易书桌，墙角一把折叠椅，再没别的家具。窗户对着楼栋间狭窄的天井，白天采光就差，夜里关上门，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把工具包卸下来，重重靠在墙角，整个人顺势瘫坐在床沿上。疲惫铺天盖地涌上来，连抬手开灯的念头都懒得有，就借着天井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望着漆黑的窗户发呆。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以前做工程，哪怕忙到后半夜，手机也响个不停。材料商要对账，工头要汇报进度，合作方约吃饭谈项目，电话一条接一条，根本没有片刻安宁。那时候我还常抱怨，嫌电话太多，连好好睡一觉都是奢望。如今手机安安静静，除了平台推送的工单、债务机构的提醒短信，再没人主动找我。

没有家人问我吃没吃晚饭，没有朋友问我今天累不累。离婚之后，苏晚极少联系，只有涉及孩子抚养费的事，才会简短发来几句。父母年纪大，在老家农村，我不愿多讲现状，不想让老人跟着揪心，打电话时，只挑几句过得去的场面话，把难处全压在自己这边。往日称兄道弟的熟人，自打我出事，大多断了来往。

屋里只有桌上一个廉价的电热水壶。我撑着身子起身，接好水，按下开关。等水开的空档，我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软皮本，一支磨短的圆珠笔夹在本中间。点开手机，把今天刘女士那一单、城西那一单，还有小卖部换余额的记录，一笔一笔登记。收入多少，平台扣多少抽成，预留多少还分期，一行行写清楚。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要熬出来的时间和力气。

电热水壶嗡嗡响，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是这间屋里唯一的活气。

隔壁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转，油烟机停了，接着是锅铲碰锅沿的声。又听见一个女人喊，吃饭了，洗手去。孩子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门一关，声音隔远了。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没动。水开了，指示灯跳灭。我拿出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子，冲上热水，捧在手心，温热顺着杯壁传到发凉的手上。晚饭到现在，我只在跑活间隙啃了个冷包子，肚子空空的，却没什么胃口。橱柜里还剩半包挂面，可我懒得开火，连下碗面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挪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天井里飘来隔壁炒菜的油烟，隐约听见隔壁一家人说话，大人闲谈，小孩嬉笑。那些属于普通人家的烟火，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和我隔得很远。

我把窗扇推开一条缝，让那点油烟味飘进来，又把窗扇推回原位。别人家的灯，照不亮我这张床。

思绪不受控地飘远，脑子里浮起苏晚的样子。

早些年生意刚起步，日子也苦，出租屋同样简陋。可收工再晚回去，屋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桌上留着温热的饭菜。不管多迟，苏晚会等我。那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存款微薄，前路不明，可至少屋里是暖的。我一门心思扑在外边的项目上，总跟自己说，等熬过这一阵，挣到大钱，就好好补偿家里。总以为日子还长，有大把时间回头。

可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我一次次往外跑，把家抛在身后。等我反应过来，家早被自己一点点耗没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杯温热的杯壁，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空落。我也会委屈，当年自己拼了命在外奔波，也是想让一家人过好日子。可念头一闪，我又清楚得很：想把日子过好，从来不是只靠拼命挣钱就够。我盯着远方的项目，看不见身边人的等待。

搪瓷杯里的水又续上了热的。一杯热水，一口热饭，往后我自己给自己续。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下意识拿起来，以为是谁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只是网贷平台的还款提醒。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划过去，把手机扣回桌面。

热水慢慢凉了，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散掉。屋里重归死寂。我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四十岁男人的脸，眼角爬着细密的纹路，带着连日奔波的憔悴。

我关掉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躺回硬板床。枕头边上搁着换下来的旧背心，我顺手把它叠了，压在床尾。明天一早还要跑趟南郊，出门前得先把车斗里那卷备用网线归置好。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事接一件事，由不得你躺着发愁。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流的闷响。债务还压在肩头，明天清早七点多，还有新工单等着我。旧事翻涌，可我没有资格长久泡在回忆里，天亮之后，还得扛起工具，接着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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