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产骑士

# 第1章 绝境开局

库诺是被热醒的，骨头缝里直冒虚火，喉咙干得像塞了把粗沙。

想翻身，胳膊却不听使唤。头顶是一根被烟熏黑的横梁，他很笃定，家里天花板上没有这种东西。

手费力地抬起来就停住了，太细，白得发青，指节上没有茧，还在抖。

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血口，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喑哑干音。

脑海就在这时被大量碎片化信息撑爆：低矮土屋、贫瘠田地、短须男人的温厚笑脸，紧接着是一张张陌生面孔与名字。

剧烈的头疼使他几乎要吐，死死抓紧被子捂住自己的头。

翻身的时候，胸口被硬物重重硌了一下。他喘着粗气摸出一枚铜虎符，长不过巴掌，边角早已磨得发亮。

这是前世在旧货市场八十块钱淘来的，跟了他五年。

木轴门吱呀一响，六十来岁的老人端着陶碗走进来，见库诺睁着眼，脚步猛地一顿。

乌尔里希管家，老领主死后肯留下的仆役中，数他最老。

“少爷醒了。”老头快步走近，把碗轻放在小几上，“高烧三天了，先喝口药汤顺顺喉咙吧。”

库诺勉强喝了一口，草药又苦又涩，刮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父亲的......后事。”库诺咽下残渣，嗓音沙哑。

“都办完了，按老爷的遗愿办得很体面。镇上和邻庄的都来过，教堂的弥撒也做足了。”老头停了停，“奥托老爷那天也来了，坐了大半日。”

库诺把“奥托”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记忆深处泛起一阵寒意。

“他坐了半天，说了什么？”

乌尔里希眼神躲闪：“少爷先养身子吧。”

“说。”

老头身子微颤，叹了口气：“奥托老爷临走前当着外人的面说，少爷的身骨，怕是撑不起这份家业。”

库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咳起来，咳到最后只剩闷闷的气息。

“账本拿来。”

“您才刚醒……”

“去拿。”

乌尔里希不敢再劝，从旧木箱里捧出一本发黄卷边的账册念道：

“老爷病了两年，布鲁克镇的那位大夫出诊一天便要收两枚纯银币。现钱花了三十七枚，葬礼花费十六枚，牛羊也卖去抵了药费。”

高石领二十来户，好年景一年进账也就二三十枚银币。

“总账……”

老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迟迟不肯念出声。

“总账怎么了？”

“老爷名下……还欠着汉默老爷一百枚银币。”老头的声音细若游丝，“抵押在契书上的，是少爷您的继承权。”

屋里死寂一片，穿堂风从木窗缝隙灌进来尖锐作响。

“什么时候借的？”

“老爷走的前四天。”

库诺的脑海里闪过画面：弥留的父亲枯瘦如柴，指骨如铁钳般死死抠住他的手腕；桌上一张厚羊皮纸，一个领地大印，一摊猩红熔蜡。

“契书上的印是谁按的？”

乌尔里希红着眼哽咽：“老爷至死不肯盖私章，他说地是少爷的，债也是少爷的，做父亲的不能替儿子按死路。可汉默拿来的附卷上，早早就拓下了领地的大印……”

“老爷的印，那两日不在箱里。”老头的手在身上擦了两下，什么也没擦掉，“那印怎么上的纸，我不知道。”

库诺看着自己颤抖的白手：“汉默？父亲为何找他，不找别人？”

“那阵子奥托老爷到处说，老领主一走高石领就要易主，几家庄户连夜收拾细软想逃。”

老头吸了吸鼻子，满眼怨愤，“老爷怕领地散了，更怕封邑被瓜分。汉默登门时满嘴仁义，说是念在旧交情下借一百枚银币应急，约定三年里慢慢还，年息三成……”

库诺打断他：“原本约定的是三年？”

“千真万确！”老头的指尖抠白了账册，“可就在老爷咽气前夜，汉默送来的抄件全变了！文书背后盖了布鲁克镇法庭的红印，借教士字据公证，最底下添了一行蝇头小字——期限改成了一年。到期若是还不上，这张凭信就落到他手里……”

“他拿着它去见伯爵，伯爵认不认，谁也说不准。”老头的声音细若游丝。

一百枚银币，年息三成。一年后要还一百三十枚，卖尽家当也填不上这窟窿。

“借来的钱呢？”

“平了治病的旧账，给闹着要逃走的庄户发了粮，剩下的填进了葬礼。老爷反复念叨排场绝不能塌，高石领一显出穷酸相，周遭的饿狼立刻就会扑上来把少爷生吞了。”

“庄户知道这笔债的底细吗？”

“只知道汉默的名字，不知道抵押的是继承权。”

“这件事，谁也不许提。”库诺放下陶碗，“先伺候我更衣，换件外袍。”

午后的荒原风声呼啸，奥托带着随从骑马而来，鹿皮短靴纤尘不染。

库诺披上宽大的领主罩袍，在空旷的主厅主位落座，紧靠椅背稳住身体。

“好侄儿！”奥托大笑着进门，“我就说你底子硬朗，前两日真叫人担心。”

“堂叔安好。”库诺欠身掩唇轻咳，胸口一阵憋闷。

奥托在一侧坐下，环视一圈，感叹道：

“老宅还是老样子，当年你父亲在世时我常来。我们兄弟俩小时候在这大桌旁摔跤，他打不过我便绕桌跑，恍惚如昨日。”

库诺垂手而坐，没有接这句，淡淡开口：“堂叔今日专程过来，有事？”

“你这孩子，性子倒沉稳多了。”奥托抿了口粗茶，皱起眉，“实话跟你说吧，高石领二十来户泥腿子，老领主一走，人心就散了，村西那两家的儿子昨夜已连夜逃走了。”

库诺把手放在膝上，没去端那杯茶。

“更要命的是汉默那边，契书一到期，可不是拿银币能打发的。”

“堂叔的消息向来灵通。”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朋友多。”奥托摊了摊手，“族里眼下能替你管事的，说到底就那么一个。改日我替你在法庭那边递个话——”

院门被风吹得直响，奥托没有回头。

“堂叔的心意，我记下了。”库诺慢慢开口，“只是这事太大，我总得先考虑考虑。”

奥托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应该的，”他站起来，把库诺的肩膀按了一下，“把身子养好，别的都不急。”

人走了，乌尔里希回来把门关上。

“他要的哪里是代管。”库诺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我还不上钱，那张凭信就落到汉默手里。可凭信不会变成地，得有人拿着它站到伯爵面前去要。族里眼下站得上去的，只有一个人。”

现钱不足二十枚，青壮不到三十个，一年后怎么还？

“让我独自静一静。”库诺疲惫闭眼，摆了摆手。

虚汗将粗麻内衫浸得冰凉，库诺靠在床头，摸出那枚古旧铜虎符摊在掌心。

上面的卧虎呈蓄势之态，即便已经风化，自带的杀伐峥嵘气韵依旧慑人心魄。

正欲翻看背面，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灼痛！

那股热流宛如活物顺着血管暴窜而上，直冲脑髓。铜虎剥落的锈迹下渗出缕缕微光，在虚空中凝成半透明光幕。

最顶端三个古字，清晰浮现：

【练兵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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