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

日子，竟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林清漪和苏晚跟随圣女在山顶的圣殿修行，伤兵也被妥善安置，其他的人被分到山谷东南角一片屋舍。

白墙黑瓦，一户三间，虽不算宽敞，却干净利落，比荒郊露宿强了何止百倍。

教中一名管事中年妇人领着他们认了自家田地。

每人分了三亩水田、两亩旱地，连农具、种子都配得齐齐整整，一点不用操心。

妇人笑容和气，说话慢声细语。

“诸位既是圣女亲自接来的人，便是咱们普渡教的贵客，地里的活也不着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王野拎着那把崭新的锄头，站在分到的自家田边，望着远处起伏的麦浪。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残兵。

他们一个个换上干净衣裳，捧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眼里那股恍惚还没退去。

不少人吃一口，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么好的日子……我梦里都不敢想！”

一个残兵含着泪咬着馒头，含糊地咕哝。

“这回可算熬到头了。”

可王野心里那根弦从没松过，他一边种地，一边留意着这的每一处角落。

他注意到，教里的百姓，都格外温顺。

田间地头，很少听见人大声说话。

村民们见了面，永远是客客气气地，脸上挂着同一副平和的笑意，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野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一个村子，能和睦成这副模样。

同时他还留意到，这里的青年男子很少，大多都是老人孩子和妇女。

他蹲在田埂上，望着天上的日头，心里隐隐有股不安。

这地方，太诡异了。

这里不用自己做饭，所有人都在山谷正中那座巨大的石殿里用饭。

石殿宽敞，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一到时辰，男女老幼便自动循着座次坐下，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有米饭、有菜、有汤，还管够。

吃饭之前，管事妇人敲敲手里的木鱼。

“诸位，饭前请先静坐祈福，感念教主与圣女之恩。”

话音落下，满殿人齐刷刷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垂目静坐。

他们这些新来的也跟着照做，低垂着眼，却悄悄扫视四周。

只见此地男女老幼，都神情肃穆，念着祷词：

“……感念教主慈悲，感念圣女渡世，赐我等安居，赐我辈饱食……”

祷词反反复复，无数人同声低语。

那声音汇聚起来，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虔诚。

有些新来的伤民甚至开始主动跟着念祷词，念得越来越投入。

只有他，还有队伍里少数几个老兵没念。

“王兄弟，我看这里不像寻常的教派。”

夜里，一个老兵来到王野屋里，压低了声音。

“种地不要赋税，吃饭不要钱粮，白养着咱们这些人，我心里总是感觉不踏实？”

王野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今天见过少将军和苏晚姑娘吗？”

老兵摇头：“自打进了山上的圣殿，就再没见过人影。听说，是在殿中修行，轻易不许下山。”

“你先留意着，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她们一面。”王野脸色凝重。

“好嘞，那我先回去了，你行事也要万分小心呐。”

老兵说完，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回到自己居所。

翌日，王野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圣殿。

山很高，圣殿隐在云中，只露出飞檐一角。

他几次想往山上走，都被守在山道的教众客气地拦了下来。

“这位兄弟，圣殿乃教主圣女清修之地，凡人不得擅入。”

“那她们……在里面过得好不好？”王野问。

教众笑吟吟地答：“圣女慈悲，自不会亏待弟子！二位正在潜心修行，待功成之日，自然相见。”

功成之日？王野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越发不安。

夜里，他躺在屋里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抚过怀里那柄清玄道长留下的拂尘，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拂尘丝，心头微微一定。

第二天清晨，王野照样扛着锄头下地。

他锄了两垄地，抬头望向山顶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圣殿。

“林姑娘和晚晚也不知如何了，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地方的秘密。”

夜色如墨，王野趁着山谷内所有教众都已经归屋歇息，悄悄绕到了山后。

白日里观察，他把整座圣峰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正面山道轮班值守，根本没有潜入的机会。

唯独这后山，万丈崖壁陡峭光滑，寻常人看一眼便心生怯意，无人看守。

他仰头望向隐在云雾中的山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真元流转，依靠手指抠住崖壁细小裂缝，一寸一寸向上硬爬。

崖壁岩石湿冷，山风呼啸，刮得衣衫猎猎作响，指尖很快被粗糙石棱磨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王野咬紧牙关，不去看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上攀爬。

不知过去多久，四肢酸痛几乎达到极限，距离峰顶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他快要力竭之际，眼前一道丈许宽的岩缝竟透出幽幽绿光。

王野微微探头，正打算凝神探查。

轰！

一条水桶粗细的触手毫无征兆的自裂缝中暴刺而出！

腥风扑来，不等王野防御，粗壮触手直接缠住他腰腹，巨大的拉扯力瞬间将他拽离崖壁。

天旋地转。

王野只觉得被拖进一条潮湿幽暗的通道，耳边回荡着触手摩擦岩石的黏腻声响。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抬眼环顾，心神猛地一震。

这是一座无比广阔的天然巨窟，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洞窟四壁泛着幽幽青绿色灵光。

光源竟然来自一头体型如山的巨型章鱼模样怪物。

它牢牢吸附在岩壁之上，无数条触手四下舒展，吸盘一开一合，每一次蠕动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洞窟正中央，矗立一座纯金打造的王座。白衣圣女端坐其上，目光淡淡落向被触手擒住的王野。

王座之下，十数名容貌清丽的少女跪伏在地面，衣衫凌乱。

每一名少女身侧，都躺着一名面色枯槁的青年男子。

王野凝神细看，少女们俯身贴近男子，引动功法，不断抽取男子体内元阳。

“你说说你，安分的在山谷耕种，不好吗？”

圣女声音清泠，她微微前倾身子，面纱下一双眸子注视着王野。

“我给你们一处安身之地，你们只需要付出本该付出的代价，供养我教。”

“这本就是互惠之道。”

王野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逆脉真元运转，尝试挣脱触手束缚。

可章鱼教主的触手牢牢锁死他身躯，真元二重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互惠？”

王野沉声冷笑。

“掠夺活人精气，把人当成饲养妖兽的养料，也敢称互惠？”

“林清漪、苏晚二人现在何处？”

“她们心性坚韧，根基绝佳，我自然是单独为二人调理身体，暂时安置在圣殿静室，不会带到这洞窟之中。”

圣女缓缓站起身，缓步走下黄金王座。

“你不该闯到这里，窥见我教秘辛，既然来了，便为我教奉献你的性命吧。”

圣女轻轻抬手，淡淡吩咐身旁少女：“拿下此人，抽取他的元阳。”

跪在地上的一众少女闻声，眼底泛着幽光，齐齐围拢过来。

她们修为最低都有真元三重，更有真元五六重的高手，数道阴柔真元缠绕袭来，封住王野周身退路。

章鱼怪的触手稍稍松缚，却依旧悬在身侧，只要王野试图反抗，便会立刻再次锁死。

王野奋力催动逆脉，可面对如此多的高手，根本没有正面抗衡的余地。

数名少女贴近他身躯，手指轻抚间，诡异阴功运转，开始牵引他体内元阳向外流失。

寻常修士遇到此等吸元阴功，必然元阳被抽，气血衰败修为跌落，最终油尽灯枯。

可就在阴柔元阴之力涌入王野经脉，试图掠夺元阳的刹那，他体内逆脉真元自主运转！

这些涌入体内的元阴真气，反倒被逆脉强行吞噬！

原本打算汲取他元阳的少女们脸色一变，只觉得自身凝练多年的元阴不受控制，反向朝着王野体内倾泻。

“怎么回事！我的元阴……在外泄！”

一名少女惊声低呼，脸色瞬间苍白。

其余女弟子也接连面露惊骇，她们拼命催动功法想要断开连接。

可逆脉之力如同一张巨网，死死黏住气机，根本无法挣脱。

源源不断的元阴气涌入王野四肢百骸。

王野心神巨震，大量阴元顺着经脉冲刷，自巨骨，天鼎，一直到迎香，脸上肌肉一阵跳荡！

手阳明大肠经，彻底逆转贯通！

力量继续奔腾向下，逆冲足阳明胃经，紧随其后，足太阴脾经也被这股庞大元阴之气强行打通逆转。

如今四条经脉阴阳逆转，逆脉真元在身体两侧形成两道周天循环，往复奔流！

自足太阴经的腹哀穴别行，经中脘穴注入膻中，交于手少阴之脉。

真元三重！

真元四重！

真元五重！

磅礴的真元席卷全身，筋骨轰鸣。

阴元冲脉的剧痛难以想象，王野此时脑子里出现无数残念杂音，对活人精血极度渴望！

他想起清玄道人的话，硬生生压下去。

片刻之后——

围在王野身边的一众少女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气息萎靡，多年苦修积攒的元阴被抽走大半。

圣女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眼前变故，却没有贸然出手，以她真元九重修为，竟看不透此中玄机。

“好一个诡异功法。”

圣女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气息暴涨的王野身上。

“区区真元二重，吸收我门下一众弟子元阴，直接破入真元五重。”

“看来，你身上竟然藏着天大秘密。”

瘫倒在地的少女们已经失去再战之力，圣女抬手示意她们退到一旁。

“弟子们修为浅薄，控制不住气机，反倒为你做了嫁衣。”

“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上阵。”

圣女周身真元九重的浑厚气息缓缓铺开，洞窟内空气骤然凝固。

岩壁上的巨型章鱼教主，巨大的幽绿双目缓缓转动，无数触手微微抬起。

王野立身原地，四条逆转阴阳经脉在体内轰鸣，真元五重的力量流转四肢，直视王座前的白衣圣女。

“尽管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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