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

一路南行，晨光渐盛，后撤的队伍拖得极长。

王野腰间紧紧揣着那柄拂尘走在队伍前头，所有人都沉默着赶路。

苏晚拎着药箱在队伍里来回奔走，她把自己仅剩的草药全分了下去，看见谁伤口渗血就停下来包扎，嘴唇都熬得干裂了。

林清漪重伤未愈，强撑着骑在一匹瘦马上。

“小姐，前方就是长平城了。”

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进了城，咱们就有落脚的地方了，粮草药物也能补给上。”

队伍加快脚步，朝着长平城赶去。

到了城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垛口密布着甲士，长弓搭箭，齐刷刷对准了城下这一群衣衫褴褛的残军。

一名披甲校尉立于城头，居高临下，冷冷喝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林清漪驱马上前，报出身份。

“我乃北疆大将军林镇岳之女，少将军林清漪！求请入城休整！”

城头沉默了一瞬。

那校尉与身侧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机向着城下开口。

“北阳关、遂平接连失守，蛮族铁骑南侵！圣旨已下，林氏满门，皆为通敌之罪！可就地斩杀。”

林清漪脸色骤变，心头如遭重锤，几乎稳不住身形。

“胡说！我父亲为大康朝浴血奋战多年，怎会通敌？我等是拼死守边的将士，你们怎可……”

“放箭！”

城头校尉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

嗡——！

漫天箭矢破空而出，林清漪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挥剑格挡。

苏晚惊呼一声，王野身形一闪，挡在最前，逆脉之力运转，挥动手中长刀，荡开一片箭雨。

饶是如此，队伍最前方仍有三名残兵躲闪不及，惨叫着中箭倒地。

“退！快退！”

王野厉喝一声，护着众人后撤。

城头箭矢追着他们射，直到他们退出一箭之地，那箭才停了下来。

城头传来守兵们冰冷的哄笑声。

林清漪浑身发抖，嘴唇发白，眼底满是屈辱绝望。

她为大康出生入死，父亲为大康镇守边关半生，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走。”

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往南绕，去永宁城！那里驻军是父亲旧部，总该……总该念几分旧情。”

队伍默默掉头，绕过长平城，拖着一路伤兵，往南而去。

可永宁城，依旧是城门紧闭。

“城上兄弟！我们是北疆林将军的兵，我军中还有重伤的弟兄，求军爷开城救治！”

一名老兵嘶哑着声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回答他的，只有一蓬破空而来的箭雨。

老兵没能躲过，那支箭正中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跪着的身躯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至死，还保持着哀求的姿势。

“叔！”

旁边一个少年哭喊着扑上去，却被身边的残兵死死抱住。

王野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具还跪在城下的尸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走吧。”

林清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大康朝，怕是……再也没有我们立足的地方了。”

队伍掉头，拖着一具新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荒野。

多日连续行军，没有口粮。

众人只能沿路挖野菜、剥树皮、喝溪水。

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把皮甲上的牛皮割下来，架在火上烤焦了啃，又苦又硬，嚼得满嘴是血。

苏晚的药箱早已见了底，重伤的士兵伤口得不到处理，一天天溃烂化脓。

没有药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咽气。

荒郊野外，寒风刺骨，众人只能围着火堆，背靠背蜷缩着过夜。

队伍一天比一天短。

那些从青石城侥幸活下来的伤兵民夫，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有人走着走着，脚下一软，就再也没爬起来；有人夜里睡去，清晨同伴去叫，却发现身子已经凉透了。

王野沉默地挖坑，把一具又一具尸体埋进黄土。

没有棺木，没有祭文，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又一个……”

王野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声音嘶哑。

“兄弟，走好。”

苏晚蹲在旁边，轻轻在那土坟前放下一捧野花。

这些日子，她见惯了死亡，却还是没办法对一条条生命的消逝麻木。

夜里，众人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沉默不语。

林清漪坐在火堆旁，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曾几何时，我爹对我说，为将者，马革裹尸，是莫大的荣耀。”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

“我带着弟兄们在边关与蛮族拼杀，想着都是守卫边疆，报效朝廷。”

“可如今我才明白……”她眼底泛着死灰般的暗光。

“我们这些为大康死战的将士，在朝堂眼里，怕是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火堆噼啪作响，苏晚轻轻挨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地陪着。

王野坐在另一边，望着她开口：“林将军，你说得对！这大康朝堂，确实对不起我们。”

“可那又怎样？”

他抬起眼，火光在眼底跳动。

“城是丢了，可我们还没死，朝廷不认我们，我们自己认自己。”

“这一路，谁都没说放弃，你林清漪更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蛮族大军都没能要了我们的命。”他一字一句。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活下去”

林清漪怔怔地望着他。

“王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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