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夜色如墨，密林深处一处被藤蔓与枯枝遮挡的山缝洞穴里。

王野把怀里的人轻轻放下，靠着洞壁大口喘气。

这一路亡命奔逃，翻山越岭，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得肺都要炸了。

若非临阵突破，强撑逆脉真元，他早就累死在半路了。

怀里的林清漪，此刻脸色惨白嘴角挂血，甲胄碎裂，肩背腰腹几处皮肉翻卷，气息微弱。

阿木可烈那一掌，即便隔着百丈拍来，竟然把真元六重的林清漪打得经脉寸断，重伤濒死。

若非她拼尽残存真元，用长剑卸去了大半掌力，这一掌足以当场要了她的命。

王野看着怀里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眉头拧在一起。

他摸出怀里的草润膏，拧开竹筒，把仅存的膏药，一点一点小心地抹在林清漪外翻的伤口上。

外伤，算是暂时压住了。

可内伤……

王野伸手搭上林清漪的手腕。

他不会诊脉，却能凭逆脉真元，隐约探到她体内气血紊乱，经脉不知断了多少处，五脏六腑皆被震伤。

他这点微末的逆脉真元，根本无力替她梳理这等重创。

王野缓缓收回手，脑子里，不自觉地浮起两张面孔。

也不知道清玄道长和苏晚，如今怎么样了。

大军退守，他们有没有跟着安全撤离，还是……王野不敢深想。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到青石城。

王野起身，探头打量这处洞穴。

洞口极小，四周藤蔓枯枝遮掩得密不透风，若不是他慌不择路钻进这里，绝想不到这里藏着个洞。

洞外是连绵起伏的青石山脉，分不清南北东西。

王野把林清漪重新背起，用腰带和布条牢牢固定住，摸索着朝山下走去。

他在深山里整整穿行了大半天。

翻过两座山头，又沿着山脊走了长长一段路，日头早已偏西，腿肚子直打颤。

直到他绕过一处豁口，眼前一亮，一片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

这里是王家村附近的山头！

王野脚步猛地一顿，瞳孔狠狠一缩。

他从王家村出走，一路去了遂平县城谋生，兜兜转转一大圈，如今竟一头撞回了自己的老家门口。

过了这座山，再走几里，便是王家村。

王家村位于青石县城南边，距离青石县城有五六十里地，目前看着倒是还安全。

天色擦黑，王野背着林清漪，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王家村。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那两间土坯房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几缕炊烟。

王野站在院门外，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门，心头一时有些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响院门。

“谁啊？”院里传来王氏警惕的声音。

“娘，是我，老三。”王野沉声开口。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王氏探出头来，借着屋里的透出的灯光一看。

门口站着的王野浑身是血背着个人，登时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老、老三？！你、你这是……你杀人了？！”

王氏声音发颤，连连后退。

王老实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屋里赶出来。

一看王野这副模样，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王野满身的血，那句骂人的话愣是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爹，娘。”

王野抬脚走进院子，把背上的林清漪小心放到院里的石墩上。

“屋里说话。”

老二王守仁听到动静，也从东屋探出头来。

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三弟，又看了一眼那昏迷不醒、穿着残破银甲的女子，眼珠转了转，堆起一副笑脸迎出来。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这么多天，爹娘天天念叨你，眼睛都快哭瞎了！”

王野冷冷瞥他一眼，没接话。

王守仁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更热络了几分。

“你看你这一身血，快进屋坐，我去给你倒水。”

“你走后啊，地里的粮食没人收，眼瞅着就要烂在地里。”

“是爹娘做主，分了一大半粮食给村里帮忙收粮的人，村里人才肯搭把手，把地里的谷子收了回来。”

“这一年，咱们家净喝清汤了……”

王野懒得听他絮叨这些。

他扫了一眼灶房，又看了看院角那只正咕咕叫的老母鸡，转头对王氏道：

“娘，去把那只老母鸡炖锅汤。”

王氏一愣，下意识道：“那是……那是留着给仁儿补身子的下蛋鸡……”

“我说炖了。”

王野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姑娘受了重伤，得补气血。”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王野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愣是没敢再多吭一声，慢吞吞地朝院角那只鸡走去。

王老实坐在门槛上，闷不吭声地抽着旱烟。

炖鸡的工夫，屋里一时只剩柴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实终于憋不住，磕了磕烟袋锅子，试探着问。

“老三……这、这姑娘是谁？你从哪弄回来的？别是……别是惹了什么麻烦吧？”

他这老三，走的时候还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闷葫芦，如今回来却一身是血、背着个重伤的官家小姐。

怕是在外面惹了天大的祸事，可不要牵连全家才好。

王野抬眼，平静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这是大官家的千金，朝廷的少将军。”

“你们惹不起，最好也别打什么歪注意。”

王老实和王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夜里，林清漪被安置在东屋里间，喂了半碗鸡汤，又沉沉睡去。

王野守在院子门口，靠着墙根闭目调息恢复体力，一边戒备着村口动静。

东屋另一间房，王家三口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爹，娘，你们看见那姑娘了没有？”王守仁的声音里，压着一股遮掩不住的贪婪。

王老实皱眉：“看见了，怎么了？”

“那姑娘，可是大官家的千金，还是朝廷的少将军！”王守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只要咱们家能攀上这门亲，那我这辈子，何止是考秀才，就是进青州府衙做官，都不是没有可能！”

王氏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姑娘如今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王守仁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爹、娘，你们想想，要是生米煮成熟饭，她一个官家小姐，为了名节也只能从了我。”

“到时候，我可是将军的女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王老实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呵斥。

“胡闹！那可是官家小姐，要是人家醒过来闹起来，咱们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王守仁冷笑。

“她重伤昏迷，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为了名节，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三弟再不甘心，又奈我何？”

“再说了，爹，难道你就不想咱老王家出个做官的吗？”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老实的心窝子。

他这一辈子，就指望着老二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功名没指望，若真能攀上将军府这门亲……

王老实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你……你自己掂量着办，别出岔子就行。”

王氏也在一旁帮腔：“仁儿，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爹娘给你守着门。”

王守仁眼底精光大盛，压低声音。

“那就这么定了！”

“明日，找个由头把三弟支开，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天刚蒙蒙亮，东屋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王野霍然睁眼，起身推门进去。

榻上，林清漪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脸色依旧惨白，额角冷汗涔涔。

“这是……哪儿？”

她声音嘶哑虚弱，带着戒备。

“你……你是那个民夫？”她认出了王野。

王野快步上前，低声道：“林将军，别动，你伤得太重了。”

“此处是王家村我家里，昨夜你挨了一掌，我背着你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这里。”

林清漪冷静下来：“青石镇……我父亲……可曾退到青石城？”

王野摇头：“我还不知到，此地距青石城尚有路程，我正打算打探。”

林清漪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辛苦你了，此恩我记下了。”

“还劳烦你……尽快送我与父亲汇合。”

王野点头：“放心，你且养着，我去镇上打探。”

他转身出屋，自己前脚刚出院门，王守仁后脚就钻进了东屋，凑到父母耳边。

“爹、娘，三弟去镇上了，这会儿正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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