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抱元

血池在地下。

他找到它的时候，孟浪已经站在池岸边上了。孟浪的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看见林承君下来，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池子不大，两丈见方。里头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稠得像粥，表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像婴儿的手。

"这就是他养了几十年的东西。"孟浪说，"池底下压着婴骨。"

林承君在池边坐下来。

他把断刀横在膝上。刀穗上的玉铃铛被他解下来，塞进怀里——他不想让它响。然后他闭上眼。

——来吧。

噬灵自己动了。

不是他主动去吸。是池子里那股积了几十年的怨煞，像闻到了血，自己往他身体里涌。先是一股，然后是十股，然后是无数股。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破了口的袋子，什么都往里灌。

骨头开始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面疼。像有人拿小锤子一根一根地敲他的骨头。先是指骨，然后是肋骨，然后是脊椎。他听见体内传来细密的"咔、咔"声——骨头在碎。

碎了，再重铸。

他咬住了牙。牙关咬得发酸，咬到嘴里有铁锈味。汗从额头上淌进眼睛里，杀得慌。他不管。

幻象来了。

井壁上的"第七个"。哑伯推过来的半块干饼。阿萝指骨边的玉铃铛。许清欢塞回他掌心时那只手的温度。然后是别的——婴啼。无数个婴儿在哭，哭声从血池里涌上来，钻进他耳朵里、鼻孔里、喉咙里。

——不是我的。

他在心里咬这三个字。

——都不是我的。滚。

哭声没停。可他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到骨头缝里，压到经脉底下。

池岸那边，孟浪在杀人。

陆玄留了人守池。三个血奴，赤着上身，胸口画着符。孟浪的长剑已经崩断了——他手里换了一柄短刀，一尺二寸，刀鞘上刻着青莲。那是他师父的刀。

他一个人挡三个。

短刀短，他就贴身。第一个血奴一拳砸过来，他不躲，短刀从下往上捅进对方肋下。第二个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退了两步，嘴里涌出血，反手划开对方喉咙。第三个抱住他，他拿头撞开，短刀扎进对方心口。

他身上多了七道新伤。血把他那身青衫染成了深色。他站在池岸上，短刀垂着，喘得像拉风箱。

"快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林承君没听见。

他正在过那道门。

抱元那道门就在他眼前。他已经走到门口了。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灵气，是他自己。是那个在井底醒来的少年，是那个杀了第一个人蹲在墙根干呕的人，是那个看着哑伯被扁担打断脖子却没冲出去的人。

那东西想夺他的舍。

他一刀劈过去。不是用刀劈，是用骨头劈。用重铸的骨头，用碎了又长出来的骨头，用七窍还在渗血的骨头。

门开了。

他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他能看见血池底下的婴骨，一根一根，像沉在水底的枯枝。他能看见孟浪身上每一道伤口在流血的速度。他能听见三丈外锁着的门后面，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

骨头不疼了。不是好了，是换了一副骨头。

他没说话。他拎着断刀，往池子对面那扇锁着的门走。门上挂着三把锁。他一刀下去，三把锁齐齐断开。门推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清欢。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她的两只手腕上插着铜管，铜管连到床边两个瓷罐里，罐子里是血——她的血。她被抽了半身。

他走过去，一把拔了手腕上的铜管。

她睁开眼。眼睛动了一下，认出是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玉书……"她说，"被他拿去……喂血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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