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洗髓

雾没到山腰就散了。

他们在山背后找了一座破庙。庙顶塌了一半，供桌翻在地上，菩萨的头掉在供桌脚边，脸上还剩半只眼。

孟浪靠在墙根，剑横在膝上。他咳了一路，这会儿不咳了，只是嘴唇白。

许清欢生了堆火。火不大，烟顺着破顶出去。她把药箱打开，开始碾药，石碾子转得很慢。

林承君坐在供桌上，断刀横在腿上。

他闭着眼。

从断桥那个人身上，噬灵咬下了一口。那点气机还在他经脉里游走，凉的，像一条小蛇，从丹田往骨头缝里钻。他一直压着没动。现在他要放它走。

——破洗髓。

他不知道洗髓是什么。他只知道通脉那一次，经脉像被铁丝一道道拽开，他咬着草鞋的鞋帮过来的。这一次，他没草鞋可咬。

他咬住自己的袖口。

气机一动，浑身的经脉同时烫起来。不是通脉那种拽，是从骨头里往外烧。骨髓里像灌了铁水，又像有无数根针，从里面往外扎。

他弓起背，指甲抠进供桌的木头里。木屑嵌进他的指缝，他感觉不到。

嘴角有血腥味。他咬穿了自己的舌头。

火光照着他。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不像自己的。汗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辣。

然后幻象来了。

先是井壁。那口枯井，黑的，水到脚踝。他抬手摸井壁，摸到那个"七"字，摸到旁边六道旧刻痕。第六道旁边那个没刻完的"娘"字。

然后是草鞋。哑伯的草鞋，鞋面上有脚趾顶出来的洞，有汗味。他把草鞋塞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

然后是那个人。他杀的第一个人。肩胛上那一刀卡住了，拔不出来。那人的脸——他现在想不起来那张脸了，只记得那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他吼了一声。没吼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断刀从他腿上滑下去，"当"地磕在石头上。

他低头看。刀身上那两道旧崩口旁边，新磕出一道卷刃。卷刃不长，一寸，翻着，像一张嘴。

他没管。

气机在他骨头里撞了最后一下，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流，顺着他打开的骨缝钻进去。

他趴在供桌上，喘。汗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断刀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不能死在这。死在这，没人给哑伯上香。

过了很久，他听见许清欢的脚步声。

她没说话。她伸手，三指搭在他腕上。

她的指尖是凉的。

他感觉到她的眉头皱起来。她搭了很久，久到他开始不安。

"怎么了？"

她没立刻答。她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遍。

"你几岁？"她问。

"十六。"

"你身上的伤，我都看得见。"她说，"可是你经脉里——"

她停了一下。

"有东西。"

他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东西？"

许清欢把手收回去。她看着火，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影子里。

"不是你的。"她说，"它在你骨头里，在吃你。"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砍过人的手，掌心有茧，虎口有旧疤。

——是那口井里的东西。

他想起来了。井底那柄断刀，握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气钻进骨头。从那天起，它就在他身上。

刀穗上的铃铛没响。它安安静静地挂着。

他把断刀捡起来，握在手里。

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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