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药香

他们在一个荒村里夜宿。

村子是空的。十室九空，门开着，灶冷着，井里的水结了冰。他和孟浪分了一间半倒的土屋。孟浪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林承君没睡。他坐在门口，断刀横在膝上。

他先闻到的是药。

很苦的药。不是草根那种苦，是熬到第三遍、焦了、又兑了水的那种苦。药味从村尾那间半塌的屋里飘过来，很淡，可他闻见了。

他先是以为村里还剩一个人。

再一想，不对。剩下的人不会在这个时辰、这个风向、这个距离上熬药。剩下的人不会熬得这么安静。熬药的人，是知道有人在听，故意不熬出声音的。

然后他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从屋门的缝里伸出来。指尖沾着血——不是伤口的血，是按在什么东西上按出来的，一道一道，顺着指尖往下走。那只手稳得吓人。她在捡药。她捡的动作很轻，很快，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自己要去哪一根草。

他握住刀。

"别出声。"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女声。很轻，压得很低。

"他在背后。"她说。

他没回头。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三个人，靴子踩在雪上，很重。

他站起来。

他没有问她是谁。他只是把断刀从膝上拿起来，走到屋门外。

三个追兵。最前面那个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刃上还在滴血。他看见他，愣了一下。

"让开。"那人说。

他没让。

第二刀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断刀递了出去。他没练过配合，他只是——他只是看见那只手在抖。

那只手在抖。

不是怕。那只手在捡药的时候，指尖按在一味草根上，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那一下，手在抖。抖得很轻。

像哑伯在灶前推干饼的那只手。

他把那个追兵的短刀磕开，断刀斜斜地从那人肋下捅进去。第二个追兵从侧面扑上来，他侧身，断刀在那人手腕上一压——他没杀他，他把他按在墙上。第三个转身要跑。

孟浪这时候出现在屋门口。孟浪手里的旧剑，剑尖还滴着血。孟浪脸色比雪还白，可他握剑的那只手，稳。

第三个没跑成。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承君这才看见她的脸。

她很年轻。脸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可眼睛里没有慌。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追兵，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道崩开的左肩。

她没说谢。

她蹲下去，从那个被捅了肋下的追兵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几株切好的药。她把药包好，收进自己怀里。她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铃铛。不大，比他拇指盖大一圈，青白色，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纹。她抬手，把那枚铃铛系到他刀穗上——系在哑伯那截旧麻绳旁边。

"借你。"她说。

他低头看那枚铃铛。

"挡一次灾。"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打断他。"你们要去青莲山？"

他没答。

孟浪在他身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了孟浪一眼。她看了很久。

"别去。"她说。

风从荒村的巷子里穿过来。玉铃铛没响——它系得很稳，风一吹，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

"山上的人，"她说，"都死了。"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不能弄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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