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刀口

石桥镇比周府大。

街上有卖炊饼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飘出半条街。林承君攥着那块铜牌，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去。他的破麻鞋踩在青石板上，一踩一个湿印——血印。他走过的时候，卖炊饼的小贩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翻饼。

柜台上的老伙计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落在铜牌上，眉头先皱了。

"哪来的。"

"捡的。"他说。

老伙计把铜牌翻过来，看见那个"陆"字，手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铜板，一小瓶金疮药，一卷干净的麻布，推过来。

"拿走。"老伙计压着声音，"这牌子，别让镇上任何人看见。晦气。"

他把药收进怀里，铜牌留在柜台上。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老伙计朝里间喊："门关了，今天不做了。"那扇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上了闩。

那三个铜板他没舍得花。他买了半个炊饼，掰成四瓣，一顿吃一瓣。剩下的钱他掖进腰里最里层，跟那两个旧铜板搁在一处。他一边走一边啃炊饼，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

夜里他没敢住店。

他睡在巷子尽头一个草堆后头，打算天一亮就走。可巷子两头先堵上了人。

七八个，都拎着棍子。为首一个赤着半边膀子，胸口一撮黑毛，手指上戴着个铁箍。他不认得这个人，可他认得那眼神——跟白日里按哑伯胳膊的那个背影，是一种眼神。

"哪来的。"为首的人问。

他没答。

"问你话。"棍子在手心拍，"这地方，是虎哥的地方。过路的，留买路钱。"

他怀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他慢慢把那截断刀从草堆里抽出来。

虎哥笑了。他抢上来，棍子抡圆了，直奔他头顶。他不会躲。他只是把刀横着举在头上。

棍子砸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裂开，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背撞得他眼前一黑。他没退第二下——他往前扑。

他没有招式。他不知道什么叫招式。他只是抱着那截铁，整个人朝对方怀里撞，刀乱砍。

虎哥没想到他不躲。棍子被撞得偏出去，骂了一声，空出门户。他的刀下去，砍在对方架棍的那只手上。

他听见"咔"的一声。

两根手指连着铁箍，一起飞出去，落在巷子里，还抽搐了一下。

虎哥嗷地叫起来，另一手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捅进他的左臂。

他没觉得疼。他只是觉得左臂一凉，然后是热。他不管，他攥住那只捅他的手，把断刀举起来，刀背砸在对方手腕上。他砸的时候，自己的左臂也跟着裂开一样地疼，可他没空管。

短刀落地。

后面那七八个人，没一个敢上前。他们看着自家的虎哥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那只缺了指头的手，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踩塌了墙根的一块瓦。

巷口一直站着一个人，这时开口了。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着个酒葫芦，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倚着墙，一条腿曲着，鞋尖在地上画圈。他咂了一口酒，又咂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很懒，像刚睡醒。

"刀不错。"他说。

停了一下。他又咂了一口酒，酒葫芦在他手里晃了晃。

"人不行。"他说完，转过身，拖着脚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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