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窑

飞机落地时，安阳正在下雨。

沈釉没有托运行李。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穿了件洗到发白的工装外套，从航站楼出来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云青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表上路。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沈釉靠着车窗，看这座城市的街景从窗外掠过。离开十五年，变化很大，但她没什么感慨的心情。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从接到电话到今天，七十二个小时。

七十二小时前，她还在伦敦的工作室里做一批新釉的稳定性测试。手机震了一下，是国内号码。接起来，是老窑工陈伯的声音：

“丫头，你快回来吧。霍氏集团要来封窑了。”

陈伯是云青窑最后一个守窑人。他守了那座窑四十年，从沈釉爷爷那一辈就在。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

沈釉当天晚上订了机票。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乡道。路两边是荒了大半的农田，杂草长得比人高。出租车底盘低，颠了好几下，司机忍不住抱怨：“这路也太破了，前面还能走吗？”

“能走。”沈釉说，“开到不能开为止。”

又开了五分钟，路到头了。

一道锈蚀的铁门横在前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雨水冲刷多年，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沈釉知道它写着什么——

云青窑。

她付了车费，下车。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沈釉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铁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她想象中更破败。左边的工棚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右边的晾坯架上空空荡荡，几根竹竿斜插在泥地里。正前方的窑房倒是还立着，但墙体上的裂缝像老人的皱纹，密密麻麻。

沈釉穿过院子，走进窑房。

窑还在。

那座蛋形柴窑蹲在房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兽。窑壁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那是几十年柴火烧出来的颜色，黑里透褐，褐里泛光。沈釉伸出手，指尖触到窑壁。

凉的。

也是，陈伯说已经半年没开窑了。

她把手掌贴上去，慢慢抚摸那道弧形的窑壁。窑壁粗糙得像砂纸，她的指腹卡进那些细微的凹槽里，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黑色的旧灰。

“丫头？”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釉回头。

陈伯站在窑房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十五年前一样——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欣慰。

“陈伯。”沈釉叫了一声。

“回来了就好。”陈伯把热水递给她，“先喝口水，暖暖胃。”

沈釉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带着一股柴火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的灰被水润湿了，变成黑色的一线。

陈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这窑，半年没冒烟了。”

“霍氏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陈伯在旁边的一个木墩上坐下来，“来了好几拨人了，又是测量又是拍照的。上周下了最后通知，说这块地他们要征用，窑也要拆。”

“地是沈家的。”沈釉说。

“沈家早就不是沈家了。”陈伯摇摇头，“你爸走了以后，你叔叔他们把地卖了。买主倒了好几手，最后到了霍氏手上。人家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沈釉没说话。她放下碗，走到窑口前，蹲下身，用手掌抹了抹窑口边缘的积灰。灰下面露出一行字，刻得很浅，但还能辨认——

云青窑，丙戌年立。

那是她爷爷的字迹。

“陈伯，”沈釉站起来，“霍氏的人来了，我跟他们谈。”

“你拿什么谈？”

“拿这座窑。”

陈伯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你这性子，跟你妈一模一样。”

沈釉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窑房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回来了。

明天，她会让那些人知道，这座窑，不是他们说封就能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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