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跟班截杀，隐忍终有极限

麻烦没等到晚上。

午后，陈渊挑着两桶水往药圃去。日头正毒，扁担压在肩上，磨得那块旧伤又红了一层。

桶箍松了，走一步响一声。

路上碰见两个杂役。人还没走近，就先绕到路另一边去了，眼睛看着别处，跟没瞧见他一样。

其实早上就有苗头。

膳堂那会儿比往常静，没人划拳，没人抢馒头。他端着粥碗蹲在墙角，听隔壁桌压着嗓子说：赵坤昨夜去了执事堂，后半夜才走；今早天不亮，他那两个跟班就往后山去了。

陈渊没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

心里那本账，翻到"年底小比"那一页，往前挪了挪。

小比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做很多事。

果然。

半山道的岔路口，两道人影从树后转出来，一左一右，路堵死了。

尖脸的，胖脸的。赵坤身边最得力那两条狗。

"哟。"尖脸抱着臂，皮笑肉不笑，"废体，挑水呢？哥几个正好有话跟你说。"

陈渊放下桶。桶底磕在石头上，水晃出来，打湿了鞋。

他把扁担靠到树边，摆正了，垂着手站住。

扁担是借的。断了要赔。

"听说"尖脸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药材库的苏晚，前儿给了你两枚淬体丹？"

陈渊睫毛动了一下。

"装什么傻。"胖跟班伸手就拍他脸，一巴掌抽在腮帮子上，脆响，"有人亲眼看见的。交出来。废体吃什么淬体丹，白糟蹋。"

那一巴掌下去，陈渊的头偏了偏。

腮帮子发麻，嘴里散开一点腥味。

他顺势低了低头，像是不敢躲。右手却垂下去，往胖跟班腰侧"扶"了一把。

手指在那盏别在腰带上的小灯笼油塞上，别了半圈。

"聋了？"胖跟班不耐烦，"丹药！"

陈渊沉默两息，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纸包，递过去。

纸包在怀里揣了一路，边角早被捏软了。

递出去的一瞬，指尖顿了一下。

这不是两枚丹。

是苏晚两个月的月例。

是那天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时说的那句"挨打不是你的晦气，是他们的。你吃了，长力气。"

那天她蹲在药圃墙根底下，袖口沾着药渍，绿一块褐一块。话说完就走，没回头。药圃里人多，她不敢多站。

忍。

两枚丹而已，记一笔。今天不值得。

账会平的。

"痛快！"尖脸一把抓过纸包，掂了掂，笑得眼睛都挤没了，"哎，懂事。以后每个月的月例，也都这么懂事，懂吗？"

"懂了。"陈渊说。

"还有..."

尖脸把纸包揣进怀里，声音压得又低又黏。

"师兄说了，你这贱命，留着碍眼。"

陈渊垂着的眼睛，抬了半分。

他顺带把两人腰上挂的东西扫了一遍：一个灵谷袋，两个药瓶，一盏灯。

"乱葬岗夜巡，多好的差事。"胖跟班嬉皮笑脸地接，"夜黑，路滑，野兽多。失足摔死一个杂役，或者叫畜生拖走了,你说，执事堂会为一个杂役，翻半座山？"

"连收尸的都省了。"尖脸咧开嘴，两排黄牙，"反正你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回哪儿去，不是回？"

山道上静了一瞬。

日头照着，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

陈渊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

这两条狗不是来吓唬他的。

赵坤已经定了他死在哪天，差的只是哪天动手。

那就今晚算账。

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着，还没落下。

尖脸跟班的下一句话，飘了过来。

"对了，还有那个苏晚。"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胖跟班，挤眉弄眼。

"小妮子对这废体可真上心，两枚丹说给就给。你说...等办完了这废体，哥几个是不是也该去药材库，'照顾照顾'她？"

"哈哈...照顾！必须照顾！"

两道笑声黏在一块儿，像两口痰。

陈渊心里那根弦，"铮"的一声。

断了。

这一声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胸口底下有东西翻上来了。

他没觉得热。血往头上冲的时候是热的，这回不是。

凉。从后脊梁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颈，盘进眼睛里。

杀心。

五年里，挨打的时候没起过，被泼灵谷的时候没起过，当着几百人测出零纹、满场哄笑的时候，也没起过。

那些账他都记着。记着，是因为"今天不能算"。

可这会儿他明白了。

账跟账不一样。

动他，是账。

动苏晚...

是催命符。

"丹药给你们了。"陈渊开口，声音平得反常，"月例，以后也归你们。"

"哎...懂事！"尖脸大喜。

"不过乱葬岗的路，是真滑。"陈渊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补，"两位师兄今晚要是走那条道，脚下可得当心。"

"哈？"胖跟班愣了愣，"你咒我们？"

"不敢。"陈渊挑起水桶，侧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肩膀擦过尖脸的胳膊，"关心师兄。"

身后两声嗤笑。

没人在意一个废体的疯话。

走出十几步，陈渊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他刚刚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做决定之前，他仔仔细细问了自己一遍：杀，还是不杀？

答案是：不杀。

两条狗死在这儿，赵坤会疯，执事堂会查，整座乱葬岗能被翻过来筛三遍。他的粮仓、他的秘密，都得跟着陪葬。

为两条狗，不值。

这笔账他算了两遍。两遍都一样。

杀心可以有。让杀心做主，不行。

但不杀，不等于不"办"。

他要这两条狗往后再听见"乱葬岗"三个字就腿软，要他们把那点怕原封不动带回赵坤的桌上。

赵坤递过来一条死路。

他就把这条死路，原路修回去。

怎么修?他在脑子里把乱葬岗过了一遍。

浓雾洼地，阴煞锁灵，那是他的主场。对方两个，炼气八层、七层，灵力都压他一头。硬碰，三招之内他就得躺下。

所以不碰。

引他们进雾。借地势，以伤换伤，最后让残页收尾。

每一处意外，他各留了一条退路。

当晚，杂役房。

油灯拨得很小，一豆火苗。

陈渊把浸了墨汁的粗布面巾、一身黑衣服摊在床板上,都是白天从晾衣绳上顺来的杂役旧衣，洗得发白，夜里不显眼。

床底摸出一小包石灰粉，捏了捏，放回去。

换成两截浸过水的牛皮绳。

绳子攥在手里，凉，沉，勒得掌心发紧。

石灰会让人叫。叫起来，山下就听见了。

他要的不是打死人，是让人怕。

黑巾往脸上一蒙，只露一双眼睛。

他低头看水盆里的倒影，那张脸自己都有点认不出。

他吹熄灯，坐在黑里，望了会儿窗外。

外头有风，窗纸一下一下地鼓。

杀心还在，压在胸口，沉沉的。

他不去按它。按不住的东西，得认。

这股杀意不是冲着那两条狗的命，是冲着"有人要动苏晚"这件事。

认清了，就好办。

刀能收，火会烧手。

院里没人，晾衣绳被风吹得来回晃。

子时三刻，他起身，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上弦月只剩一线。

乱葬岗那边，雾已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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