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强权欺辱，忍一时蛰伏

第三天上午，赵坤找上门来了。

陈渊其实提前听到了。

炼气三层的五感比从前敏锐了数倍——隔着半个院子，他就听见了那阵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跟班压低的谄笑。

他不慌不忙，先把胳膊上的布条紧了紧，又在柴房角落里抓了把炉灰，往脸上抹了两道，这才抄起斧头，摆出劈柴的架势。

彼时他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胳膊上还缠着那两圈布条。两个跟班先堵住院门，赵坤踱着步子进来，一双眼睛像刀子，在他身上来回刮。

苏晚的提醒应验了——打了人还要疑心人为什么没死，这就是赵坤。

院墙外很快聚起了三三两两的闲人。赵坤教训废体，是外门为数不多的免费乐子，没人愿意错过。

"废体。"赵坤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乱葬岗躺了一夜，滋味如何？"

陈渊放下斧头，垂手站着，不说话。

"师兄问你话呢！"一个跟班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陈渊踉跄半步，站稳，还是不说话。

他在等。等真正要命的那一下。赵坤这种人，疑心一旦起来，光靠嘴是糊弄不过去的，必定要亲自验。

果然，赵坤踱到他面前，忽然抬手，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

一股蛮横的灵力顺着肩井穴直冲进来，涌入他的经脉！

来了。

陈渊心脏骤缩。这股灵力又冲又横，筑基修士的力道，所过之处经脉生疼，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身体——更要命的是，只要它探到丹田里那个日夜旋转的漩涡，一切就完了。乱葬岗、破境、道典，全都得见光。

千钧一发之际，识海深处的道典残卷猛然一震。

丹田里的漩涡瞬间收敛、沉寂，炼气三层的灵力潮水般退入漩涡最深处，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方才还灵力暗涌的经脉，眨眼间变成一片荒地。

赵坤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探过一条又一条经脉。

探到的，是六条死寂、闭塞、互锁的绝脉。

像六条荒了万古的死胡同，墙倒屋塌，蛛网密布，一丝生气都没有。

"啧。"

赵坤收回手，脸上最后一丝疑虑散了，换上浓浓的鄙夷："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体。命大，纯属命大。"

"我就说嘛，师兄多心了。"跟班在旁赔笑，"一个杂役，还能翻天？"

陈渊低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还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那是硬生生扛着筑基灵力冲刷憋出来的，倒正好像个被吓傻的废体。

成了。从今往后，就算他修炼到炼气九层，在这座宗门眼里，他依然是那个经脉死寂的废体。这道由赵坤亲口认证的"废"，比他自己装一百天都管用。

赵坤却不打算就这么走。他眼珠一转，看见了柴房角落里那小半袋灵谷——那是陈渊重新领的月例，刚领回来不到一天。

"师兄赏你脸，跟你说句话，你装聋？"赵坤抓起布袋，"规矩不懂？见了师兄，得有孝敬。"

"那是月例。"陈渊终于开口。

"月例？"赵坤笑了，手腕一翻——

哗啦。

灵谷尽数泼在院中的泥地上。

"现在没了。"赵坤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捡吧。一粒，一粒，给老子捡起来。"

院门口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泥地里的灵谷。

识海中，漩涡轻轻转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按住。

——炼气三层，对筑基。动手，就是死，还暴露一切。——忍。

他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捡。

泥水浸着谷粒，他就着泥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回布袋。一个跟班嫌他捡得慢，抬脚把一把谷粒碾进泥里，碾得粉碎，引来哄堂大笑。

陈渊的手顿了顿，继续捡。

"你倒是求个饶啊。"赵坤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他，"求一声，师兄赏你一把新的。"

陈渊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

然后，在满院哄笑中，他拍了拍膝上的泥，整了整衣襟，对着赵坤端端正正一抱拳，躬身一揖，声音洪亮：

"求师兄，赏一把新的。"

哄笑声猛地一滞。

围观的弟子面面相觑——见过挨打的，没见过认怂认得这么干脆、这么……隆重的。那一揖做得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得像在拜祖师堂，反倒把"求饶"两个字衬得无比荒诞。

赵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空骨头！废了经脉，连骨头都废了！"他抓了一把新谷粒，随手撒在地上，像喂狗，"赏你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揖作得痛快的少年，此刻心里正在打算盘。

——炼气三层，胜不过筑基。——炼气七层，未必。——所以这一揖，先赊着。

第一百三十八笔。赵坤。连本带利，记账上。

赵坤出了气，仍觉没趣，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对了，执事堂正愁后山夜里没人巡逻。"他蹲下来，凑近陈渊，笑得不怀好意，"你不是连乱葬岗都睡过吗？胆子大。从今往后，后山的夜巡杂役归你了——夜里把那片坟地给我看好了，别让野兽刨了先人的骨头。"

院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后山夜巡，是外门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乱葬岗阴气重，野兽多，熬一夜折寿三天，还没有半分工钱。前几天刚有个老杂役宁可领十板子也不肯去。

"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渊应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捡他的谷粒。

赵坤满意地带人走了，看热闹的弟子也散了，只留下满地泥泞和几句没散干净的嗤笑。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渊拎着布袋进了柴房，舀了瓢水，把带泥的谷粒一把一把淘洗干净，摊在窗台上晾着。泥能洗掉，账洗不掉。

他把布袋扎紧，直起身，望向后山的方向。

——阴气重？那是鬼气。

——人人嫌恶的乱葬岗，是整座青玄宗最肥的粮仓。

他正愁没有名目夜夜去后山。如今赵坤亲手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还附赠了全宗门的"没人愿意去"做掩护。这座宗门里人人觉得他领了桩最晦气的差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修行要提速了。

当夜，子时。

乱葬岗上，陈渊站在残碑之间，名正言顺，再无顾忌。

丹田漩涡全力张开，比演武场浓郁十倍的青黑鬼气如江河倒灌，滚滚入体，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舒服得他几乎要叹出声来。

白天没舍得扔的泥谷，他淘净了，混着后山的山泉煮了一小锅粥，就着凉风喝了个干净。

一根肋骨换来的粮，泼进泥里，也还是粮。他这五年学会的道理不多，这是头一条：能咽下去的，都别浪费。

他望着山脚下外门那片灯火，望向东侧那座最亮的院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赵坤。"

"多谢。"

笑声落下，他盘膝坐回残碑之间，在心里那本账的扉页上，郑重添了一行新字：

年底小比。炼气七层。

——赵师兄，你不是要挑"助兴"的对手吗？

——我争取，让你挑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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