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巷口一瞥

连续三夜靠着那枚青铜符牌入睡，我的人生像是被硬生生掰回了正轨。

不再辗转反侧，不再睁眼熬到天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被彻底抽离。白天上班，脑子不再发木，从前盯着报表半天反应不过来的滞涩感尽数消散。同事只当我终于走出了低谷，就连领导看我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

没人知道，我这份安稳，是靠着一件从黄土坡老宅带回来的古旧煞器换来的。

清晨出门，秋日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我租住的老城区窄巷，挨着城区一片老旧学区，巷子尽头隔一条三米宽的青石巷，就是一所公办社区幼儿园。

这片地方我住了两年，从前日日失眠、心神涣散，步履匆匆，从未认真留意过周遭光景。可自从夜夜沉陷完美梦境，我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巷口的老树、墙头的枯草、幼儿园门口晃动的人影，都清晰得过分。

苏晚就在这里上班。

我们分手三个月，体面散场，没有互删联系方式，没有恶语相向，只是默契地断了所有交集。

她是幼儿园的幼教，这所幼儿园，就在我单位和出租屋的通勤中间，隔巷相望，咫尺距离。

从前我刻意绕路，不敢多看一眼，怕触景生情，怕心底的愧疚翻涌成灾。可这几日心神安定，那份钻心的悔恨淡了许多，人也生出了几分麻木的坦然。

那一天在单位，照旧是一摞报表、一通无关痛痒的电话，临下班又被领导叫去叮嘱了两句下周的材料。等我把最后一行数字敲完，窗外的日头已经斜到了楼背后，玻璃上糊着一层将尽的橘红。我背上包出门，顺着老路往回走，风一吹，才发觉天不知不觉短了。

傍晚五点半，夕阳沉在楼宇之间，落出一片昏黄的柔光。

幼儿园放学，家长簇拥着孩子陆续离开，喧闹声填满了整条街巷。我背着包穿过巷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园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人群外侧，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着。

是苏晚。

她穿一身浅灰色的工装外套，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侧脸清瘦，眉眼还是我刻在心底五年的模样。只是短短三个月不见，她看着单薄了不少，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她在送最后几个孩子出门，语气温柔，弯腰叮嘱的模样，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隔着一条青石小路，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分手后的成年人，大抵都是如此。相见无言，各自安好，哪怕近在咫尺，也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几秒后，我收回目光，抬脚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备注小艾。

小艾是苏晚的同事，也是我们大学同届的熟人，算是我们这段感情为数不多的共同朋友。从前我们热恋时，常常一起吃饭逛街，分手后，她便极少再和我联系。

这次主动发来消息，有些突兀。

她发来一句闲聊：「你最近还好吗？看你朋友圈很少更新了。」

我指尖顿了顿，回了句：「还好，凑合过日子。」

对面沉默片刻，随即发来一句随口的感慨：「倒是苏晚，最近状态不太对，看着挺累的。」

我心口轻轻一沉，下意识打字追问：「怎么了？」

「不知道，」小艾的消息很快弹出，「就是人没什么精神，饭也吃不下，脸色差得厉害。问她她也不说，只说没事。我们最近没什么工作量，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发沉。

饭都吃不下了。

这三个月，我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原以为是我一个人在熬，原来她也不好过。说到底，是我当初把话说得太绝，把她推得太远，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一股说不出的愧疚，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回。过了一会儿，才敲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让她多注意身体。」

消息发出去，我抬头再看向幼儿园门口。

苏晚已经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独自站在空旷的门口，微微垂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晚风掀起她的发梢，背影单薄又落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朝我这条巷子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距离不远，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错愕、惊讶，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短短一秒，她便收回目光，转过身走进园区小楼，利落关上了玻璃门，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没有打招呼，没有停留，形同陌路。

我站在原地，心口闷得发慌。

五年朝夕相伴的人，最后落得巷口偶遇、躲闪回避的下场。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铺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凉意彻骨。

我收起手机，快步走回出租屋。

楼道依旧老旧阴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回荡。推开门，十几平米的小屋安静得可怕。

屋里陈设一成不变，冷清、单调，是我分手后一成不变的生活。唯独枕头底下，藏着那件改变我所有作息、也暗藏诡异的古旧符牌。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下。

青铜符牌静静躺在那里，冰凉、厚重，触感沉稳，和往日别无二致。

这几日的安稳睡眠、饱满精神，全都来源于它。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小艾的那句话——苏晚最近饭都吃不下，脸色差得厉害。

还有房东发来的那段梦游监控，深夜对着门缝低语的自己。

两件事交织在一起，隐隐透着一种说不通的诡异。

我试图梳理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却一无所获。一切都只是巧合，没有证据，没有痕迹，全是我主观的臆想。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我想起姥姥临终那句没人当真的话：千万别留人间，害人。

从前我只当是老人临终胡话，此刻再回想，只觉得后背发凉。

夜色渐深，困意如期而至。

这枚符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从不会让你熬夜、不会让你痛苦，只会准时给你最安稳、最彻底的睡意，温柔得让人上瘾。

我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枕下的青铜符牌缓缓透出微凉的气息，安抚着我所有的思绪。外界的风声、车流声彻底远去，周遭陷入极致的静谧。

睡意汹涌而来。

闭眼的前一秒，我耳边再次掠过一丝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异响。

是有人，在门外，轻轻驻足。

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窥看房内沉睡的我。

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想要睁眼，却已经被浓重的困意彻底禁锢。

意识下沉的瞬间，我忽然明白。

我的安稳长夜，或许从来都不是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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