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筹议走到工地

湖底那阵沉闷的“咚咚”声还在耳膜里回响。

弘历正盯着张怀瑾，眼神里的试探像是一柄悬在半空的铡刀。

张怀瑾正要开口，脑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视线里的红墙黄瓦开始疯狂扭曲，像是被丢进火炉里的蜡像，色彩斑驳脱落。

耳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幽暗的长廊里飞速坠落，无数光影碎片从身边擦肩而过。

那些碎片里，有石料切割的火星，有弘历愈发花白的鬓角，还有西洋画师们日益焦灼的脸。

六年。

意识在虚无中挣扎了不知多久，脚下终于传来了实感。

“雷头儿！雷头儿你醒醒！”

肩膀被人用力摇晃。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一股浓郁的石灰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眼前不再是九州清晏的静谧露台。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达数丈的基坑。

曾经荒芜的圆明园北缘，此时已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超级工地。

成千上万的石匠赤裸着上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巨大的汉白玉构件被绞车拉起，滑轮组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

张怀瑾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腕。

是雷青山。

比起六年前，这汉子黑了许多，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乾隆十二年啊，雷头儿，你是不是中暑癔症了？”

雷青山一脸担忧，指着远处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石构建筑。

“蒋先生在那边都要闹翻天了，非说咱们的基础不准，要把刚垒好的驳岸全拆了！”

张怀瑾甩了甩发昏的脑袋。

时间跳跃了。

从筹议阶段，直接降临到了正式营造的深水区。

“走，过去看看。”

张怀瑾拍掉身上的浮土，大步朝基坑中心走去。

远处，一个穿着沾满泥点教士袍的西洋人正跳着脚咆哮。

是蒋友仁。

他手里挥舞着一卷被揉皱的图纸，对着一群中国工匠大吼大叫。

“拆掉！全部拆掉！”

蒋友仁的官话生硬得像是在嚼石子。

“这里的接口，和我的喷泉水管对不上！你们这是在浪费皇上的银子！”

几名样式房的石匠满脸愤懑，却又不敢还口。

“蒋先生，这驳岸是按您给的尺寸放的样。”

一名老石匠壮着胆子辩解。

“放屁！”

蒋友仁指着那道汉白玉驳岸，眼珠子瞪得滚圆。

“水压！你们懂什么是水压吗？如果接口偏了一寸，喷泉就只会像老头子撒尿一样无力！”

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什么叫“水压”。

工地上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张怀瑾穿过人群，目光在蒋友仁指的那处接口扫过。

那是长春园西洋楼的一处核心驳岸，未来要承载巨大的水力联动机构。

“青山，把六年前那份交接单拿来。”

张怀瑾的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静了一下。

蒋友仁转过头，看到张怀瑾，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强硬。

“雷先生，你来得正好。你的工匠在谋杀我的艺术！”

张怀瑾没理他，接过雷青山递来的牛皮纸卷。

他直接跳进基坑，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水里。

“蒋先生，咱们六年前签过字。”

张怀瑾展开那份发黄的单子，一脚踩在基石上。

“这一段，接口预留三寸二分，是为了给石材沉降留出余量。”

他从腰间摸出铁尺，精准地卡进驳岸与地基之间的缝隙。

“现在沉降了一分，接口刚好对正。”

张怀瑾抬头，目光如电。

“按照当年的接口约定，这一寸，是你过界了。”

蒋友仁愣住了。

他夺过铁尺，亲自蹲下身去量。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汉白玉上。

“怎么可能……我算过的，沉降不应该这么快……”

蒋友仁喃喃自语，脸色红白交替。

“因为你算的是泰西的岩基，而这里是北京西郊的水脉。”

张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蒋先生，如果你现在拆了它，地基的应力会瞬间失衡。到时候，崩掉的可就不止是这一道驳岸了。”

周围的中国工匠们虽然听不懂“应力”，但看到西洋人吃瘪，个个挺直了腰杆。

蒋友仁沉默了良久，终于颓然地垂下手。

“你是对的，雷先生。我……我太焦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软了下来。

“皇上每个月都要来看进度，我怕水钟动不起来，那会要了我的命。”

张怀瑾看着他，心中却没有多少胜诉的快感。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蒋友仁虽然傲慢，但技术底子极厚，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青山，把地基的原始图纸拿给我。”

张怀瑾低声吩咐。

片刻后，雷青山抱着一叠图纸跑了回来。

张怀瑾翻开最底层的那几张。

指尖划过纸面，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图纸的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墨色虽然看起来陈旧，但透光看去，水印的纹路和样式房常用的竹纸略有出入。

这不是六年前他签过字的那张。

有人偷换了地基图纸。

而且，偷换者的手段极高，连笔迹都模仿得七八分像。

张怀瑾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在这混乱的工地上，数千名匠人忙忙碌碌。

在基坑西北角的一个阴影里，一个干瘦的石匠正背对着他，低头雕刻着一块残石。

那人的背影极其僵硬，肩膀微微耸起。

张怀瑾瞳孔一缩。

那后颈处的一道暗红色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在现代复原办公室的旧照片里看过的痕迹。

“雷头儿，怎么了？”

雷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群忙碌的苦力。

“没事。”

张怀瑾强压下冲过去揭开真相的冲动。

现在是乾隆十二年，西洋楼营造的关键期。

任何一点骚乱，都可能让整个样式房陷入万劫不复。

“蒋先生，重新对齐技术细节吧。”

张怀瑾转头看向蒋友仁，语气冷峻。

“从今天起，每一块石头的下桩，样式房必须全程监工。”

蒋友仁此时也没了脾气，连连点头。

乱局暂时被压了下去。

张怀瑾在基坑里巡视，最后停在了一处尚未合拢的排水涵洞旁。

那是为了引玉泉山水入园而特意开凿的深槽。

在涵洞最深处，一根漆黑的管子斜斜地插在泥土里。

那管子非金非木，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冷光。

工匠们都叫它“玄铁管”，以为是西洋人带来的稀罕物件。

张怀瑾跳下深槽，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

他俯下身，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管壁。

在那漆黑的表面上，一行细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白色字符映入眼帘。

那不是满文，也不是汉文，更不是拉丁文。

张怀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那管子的侧面，清晰地刻着一串带着现代工艺质感的字符：

[2019-GB-31002-A1]

而在字符的末尾，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防伪标识，正静静地躺在大清乾隆十二年的泥土里。

那是现代激光防伪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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