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这账，得用命来填

码头的硝烟还没散尽，石廷章的马蹄声已经踏碎了样式房签押房的宁静。

“封箱！”

石廷章翻身下马，马鞭直指签押房正中的三口红漆大木箱。

他身后跟着三名面色阴沉的内务府查账官，领头的吴大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眼神像鹰隼一样在屋里扫视。

“石大人，这又是唱哪一出？”

张怀瑾站在台阶上，官服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唱哪一出？”

石廷章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啪地甩在桌上，“雷金玉，你私运石料、虚报成本、挪用御赐帑银。这三条罪名，够你在慎刑司待到死！”

吴大人一挥手，两名随从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在账箱上贴了交叉的封条。

“雷掌案。”

吴大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内务府接报，样式房东南片区支取银两与实物不符。请吧，把这半年的往来细账交出来。”

雷青山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张怀瑾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账就在屋里，吴大人请便。”

张怀瑾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签押房内，算盘珠子碰撞的“噼里啪啦”声骤然响起，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石廷章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眼神阴鸷地盯着张怀瑾。

“雷金玉，你以为搞个‘分段交割’就能瞒天过海？”

石廷章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写满数字的纸页，重重拍在桌上，“这是本官请内务府老账房做的‘推演账’。按旧运线，这批石料运费顶多五千两。可你雷氏账上，支取的却是八千两！”

他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张怀瑾的眼睛。

“剩下的三千两，进了谁的口袋？”

张怀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所谓的推演账。

“三千两银子，能买多少条人命，你心里没数吗？”

石廷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亢奋，“挪用帑银是死罪。只要吴大人算出这笔差额对不上，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屋外，样式房的工匠们越聚越多。

大家伙儿听着屋里的算盘声，个个脸色惨白。

“雷掌案真的贪了银子？”

“胡说！咱们的工钱一分没少，雷掌案还给病倒的兄弟买药……”

“可那是三千两啊！石大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议论声传进屋里，吴大人的算盘声停了。

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看向张怀瑾：“雷掌案，石大人说的这三千两差额，确实存在。账面上，这笔钱被列为‘杂项损耗’，却没有任何工部核准的批文。你作何解释？”

石廷章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解释？去慎刑司跟板子解释吧！”

他猛地挥手，“拿人！”

“慢着。”

张怀瑾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三本厚重的红皮册子。

那册子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封面上赫然写着《病伤抚恤红册》。

“吴大人，您算的没错，是三千两。”

张怀瑾将册子重重摔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花四溅，“但这钱，不是进我的口袋，是填进了这园子里的命坑。”

石廷章脸色微变：“什么抚恤？样式房从来没有这笔定额！”

“样式房没有，但我雷金玉有。”

张怀瑾盯着石廷章，一字一顿，“石大人封锁南运线，石料滞留通州，役夫在寒风里等了整整一个月。水土不服、风寒入骨，再加上您断了工地的药材供应……这三千两，是救命的钱。”

“空口无凭！”

石廷章猛地拍案而起，“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编个名目平账？”

就在这时，签押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思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衫，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石廷章，而是直接走到吴大人面前，将卷宗摊开。

“内务府查账，讲究的是实证。”

林思齐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这是我独立记录的《两营生亡纪实》。上面记着每一个染病役夫的名字、籍贯、用药剂量，以及……他们的死期。”

吴大人愣住了，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血手印。

“这是南来役夫领药时的画押。”

林思齐指着其中一行，“三月初四，通州籍役夫张大，发热三日，支取人参败毒散两剂，银一两二钱。三月初六，张大病故，支取抚恤银十两，由其同乡代领。”

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微微发颤。

“每一笔开支，都对应着一条命，一碗药，或者一处为了防疫而深挖的净水井。吴大人，您可以去工棚里挨个核对，看看那些活下来的兄弟，手里有没有雷氏发的领药凭证。”

吴大人颤抖着手，一页页翻看着。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石廷章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他猛地夺过一本册子，疯狂地翻找着。

“不可能……这账目怎么可能这么细？你们一定是伪造的！”

“石大人。”

张怀瑾跨前一步，目光如刀，“您说旧运线只需五千两，那是按太平年景算的。可因为您的封锁，石料必须分装轻载，必须绕道支河，必须在暗渠里接力转运。这些多出来的损耗，每一分都是因为您的‘死规矩’造成的！”

他转过头，看向吴大人。

“吴大人，这三千两银子，雷氏样式房一分没留。不仅没留，为了补足药材缺口，我还动用了雷氏祖传的私房银子。这笔账，您算清楚了吗？”

吴大人合上册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石廷章，眼神里多了一丝厌恶。

“石大人，账目……严丝合缝。雷掌案不仅没有贪墨，反而以私财补公帑。这笔‘杂项损耗’，实则是救命的功德。”

石廷章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他看着屋外那些群情激愤的工匠，听着他们渐渐响起的欢呼声，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

“好……好一个雷金玉。”

石廷章咬牙切齿地盯着张怀瑾，眼神里满是怨毒，“账目算得清，不代表这园子建得成。二十八景验收在即，只要有一处不合御意，这些救命的账，照样是你的催命符！”

他猛地推开挡路的随从，狼狈地冲出签押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吴大人对着张怀瑾拱了拱手，神色复杂地带着查账官撤了封条。

“雷掌案，好自为之。”

张怀瑾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身体微微一晃，林思齐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

张怀瑾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桌上那些带血的账本，“这关，总算是过了。”

夕阳的余晖洒进签押房，将那些红册子映得通红。

雷青山兴奋地冲进来：“掌案！成了！大家伙儿都说要给您立生祠……”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突然从工地外围传来。

一名背着红旗的传使飞马而入，马蹄在签押房门口猛地刹住，激起漫天尘土。

传使滚鞍下马，手里高举着一枚金色的令箭，声音因为极度疲惫而嘶哑：

“四爷圣谕！明日卯时，御驾亲临圆明园，验看二十八景全图！样式房主事雷金玉，即刻接旨备验！”

张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明日卯时？

比预定的验收时间，整整提前了三天。

他下意识地看向东南方向，那里，二十八景的最后一道闸口，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闭水测试。

风，突然紧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