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宁迟半日，不毁千年

寒风如刀，顺着开掘出的渠口倒灌而入。

验骨官齐大人手中的银钩微微颤抖，那截现代避雷针残段在冰冷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与周遭青石、夯土格格不入的冷冽光泽。

石廷章的笑声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癫狂。

“雷金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石廷章猛地跨出一步，指着那截金属管，厉声咆哮：“龙脉核心，皇室禁地，你竟敢私埋这种来历不明的铁器邪物！这是镇物，这是在断大清的国运！这是谋反！”

谋反两个字一出，周围的役夫们“呼啦”一声全跪下了。

雷青山脸色惨白，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凿子。

张怀瑾站在风口，看着那截原本属于2019年的工业制品，脑中飞速旋转。

跨时空的物证，在这个时代根本无法解释。一旦被定性为“镇物邪祟”，齐大人的笔头一落，雷氏满门就得在菜市口排队。

“石大人，急什么？”

张怀瑾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顶着寒风走上前，从齐大人手中接过那截避雷针残段。

金属管上还残留着某种高频振动后的余温。

“邪物？”

张怀瑾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齐大人，“齐大人是工部老人，应该听过‘以铁镇水、以针接电’的法子吧？”

齐大人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狐疑：“老夫只听过厌胜之术，从未听过什么接电。”

张怀瑾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罗盘。

他将罗盘靠近避雷针残段。

磁针在靠近强磁化金属的瞬间，像是受惊的毒蛇一般，疯狂地转动起来。

“齐大人请看。”

张怀瑾将罗盘平举，“这并非邪物，而是我雷氏祖传的‘引雷针’。东南片区地势高亢，又是水脉交汇之处，最易招致天雷。若不在此埋下引雷之器，明年雷雨季一到，这渠基里的砂浆还没干透，就会被天雷劈裂。”

“引雷针？”石廷章嗤笑，“雷金玉，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是见长。”

“石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问问齐大人。”

张怀瑾直视齐大人，“罗盘乃是定龙脉之器，若真是邪祟镇物，磁针应当指南而不动，或是逆转而行。可现在磁针疯转，说明此物正在吸纳地底的‘燥气’。这叫化雷为土，保的是万岁爷的园子！”

齐大人看着那疯转的磁针，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时代的匠人确实有些不传之秘，样式雷家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虽然不懂电磁感应，但罗盘的反应骗不了人。

“齐大人，此物乃是玄铁精炼，埋入地底三尺，上接天罡，下镇水脉。”

张怀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挖出来，明年此地必遭雷劈。到时候，这责任是齐大人担，还是石大人担？”

齐大人心尖一颤。

他这种老官僚，最怕的就是“担责任”三个字。

“这……”齐大人收回银钩，干咳一声，“若是为了保园子平安，倒也说得过去。石大人，依我看，这定性为‘邪祟’怕是有些武断了。”

石廷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没想到，这种必死的局，竟然被雷金玉用一堆听不懂的“秘术”给唬住了。

“好，引雷针是吧？”

石廷章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雷金玉，算你命大。不过，齐大人在这儿，公事公办。万岁爷有旨，冬至前要看水系合龙。现在寒潮已至，你这东南段的渠基还没封土，若是耽误了合龙，你同样是死罪！”

他指着下方湿漉漉的渠底，大声命令：“今日日落前，必须将这东南段渠基全部封土盖面！立刻开工！”

张怀瑾看着渠底。

那里的砂浆是沈家刚运来的，因为气温骤降，水化反应极慢，此刻还像烂泥一样。

“不能封。”

张怀瑾断然拒绝，“现在封土，砂浆里的水分排不出来。一旦夜里结冰，冰胀之力能把整个基座从内部撑裂。到时候，这渠就是废的。”

“万岁爷要的是合龙！”

石廷章咆哮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重重拍在张怀瑾胸口，“这是内务府的催督令！今日不封，便是抗旨！雷金玉，你敢抗旨吗？”

寒风呼啸，细碎的雪沫子已经开始在渠边堆积。

役夫们缩着脖子，恐惧地看着张怀瑾。

一边是抗旨的死罪，一边是工程的毁灭。

石廷章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在砂浆里动了手脚，里面掺了大量的碱土，只要封了土，不出三天，里面的基石就会酥得像豆腐渣。

到时候，他只要带人来一验，雷金玉就是毁坏御园的罪魁祸首。

“掌案，要不……先封上？”雷青山在一旁小声劝道，“石大人拿着催督令，咱们硬顶不是办法啊。”

林思齐站在侧方，手里紧紧捏着记录册。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廷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急迫。

“怀瑾，不能封。”

林思齐走上前，声音清冷，“我刚才验过砂浆，里面的气味不对。石大人催得这么急，怕是不止为了合龙吧？”

石廷章脸色微变，厉声道：“林主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雷金玉，封还是不封？”

张怀瑾没有理会石廷章。

他走到渠边，伸手按在冰凉刺骨的基石上。

现代工程的逻辑在他脑海中飞速重组。

“这土，我今日不封。”

张怀瑾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宁可雷氏领延误之罪，也不留坍塌之祸！”

“你找死！”石廷章作势要喊兵丁。

“齐大人！”

张怀瑾突然转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腰牌，重重拍在齐大人面前，“这是万岁爷亲赐的掌案腰牌！我有权根据工地实况，调整作业顺序！”

齐大人吓了一跳，看着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没敢吭声。

“青山，传我令！”

张怀瑾挥动手中的铁尺，指向北侧，“所有劳动力，立刻撤离东南段！全部调往北侧已干透的片区，进行‘跳仓施工’！”

“跳仓？”雷青山愣住了。

“就是把这一段空出来，先做两头的！”

张怀瑾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东南段留出通风口，用干草和木炭生火，强行烘干砂浆。等硬度够了，再回来补这一仓！”

“雷金玉，你这是违抗督办！”石廷章气得浑身发抖。

“我这是保命！”

张怀瑾一步跨到石廷章面前，手中的铁尺重重击在渠边的基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石大人，你若是非要现在封土，可以。请石大人在我的记录册上签字画押，声明若明年开春渠基崩裂，由石大人满门抄斩抵罪。你签，我就封！”

张怀瑾把记录册和笔狠狠掼在石廷章脚下。

石廷章看着那支笔，像是看着一条毒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敢阴人，但他不敢赌命。

齐大人在一旁看着，也被张怀瑾这份“匠人风骨”给震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唯唯诺诺的匠人，却从未见过一个敢拿着铁尺跟内务府官员对命的。

“石大人，既然雷掌案有法子，不如……就依他？”齐大人试探着劝道。

石廷章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的计划全乱了。

原本只要封了土，一切罪证都会被掩盖在泥土之下，现在张怀瑾要搞什么“跳仓施工”，还要生火烘干，这不仅会暴露砂浆的问题，还会让他失去催逼的借口。

“好……好一个雷金玉。”

石廷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步履仓皇。

林思齐走到张怀瑾身边，低声道：“他刚才的眼神很慌，那批砂浆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

张怀瑾看着石廷章的背影，眼神冷冽，“他在里面掺了碱土，想借着冻胀毁了我的基石。只要我不封土，那些碱土就会在烘干的过程中析出白霜，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青山，带人去北侧，盯着沈家运来的那批石料。”

张怀瑾吩咐道，“石廷章既然在砂浆上动了手，石料那边肯定也不会安分。”

“是！”

雷青山领命而去。

工地上的役夫们重新动了起来，虽然寒风依旧，但张怀瑾刚才那一尺，仿佛给所有人定下了主心骨。

张怀瑾站在风口，看着渐渐远去的石廷章，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同步率虽然升到了58%，但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他时刻紧绷着神经。

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东南段，去查看北侧进度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役夫连滚带爬地从北侧工地方向跑来，满脸惊恐，鞋都跑掉了一只。

“掌案！掌案不好了！”

那役夫一头栽倒在张怀瑾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北侧那边……挖出东西了！”

张怀瑾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拽起那名役夫：“说清楚，挖出什么了？”

“是沈家运来的那批石料！”

役夫哆嗦着，指着北侧的方向，“刚才卸货的时候，几块大石料磕碎了，里面……里面包着死人骨头！还有……还有沈家的私印！”

张怀瑾瞳孔骤缩。

沈家的石料出了问题？

石廷章的杀招，竟然在这里等着他？

“带路！”

张怀瑾抓起铁尺，大步流星地朝北侧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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