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断开的锚点

实验室的红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张怀瑾的瞳孔里疯狂跳动。

“1860-2019-ERROR！”

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中央服务器的散热风扇拉到了最高转速，发出近乎惨烈的嘶鸣。

“怀瑾！拦不住了！”

林思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校方内网下达了法律冻结指令，托马斯基金会的后台程序正顺着同步链路反向抓取！”

张怀瑾猛地前倾，死死盯着主屏幕。

屏幕中心，那个代表同步率的进度条死死卡在“42%”的位置。

那是红线。

一旦越过去，他这几个月拼命从历史缝隙里抢回来的数据，就会顺着光缆，变成对方硬盘里的“私产”。

“他们在找那张照片。”

张怀瑾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张带伤疤的匠人照片，是他们唯一的漏洞。”

屏幕上，一个弹窗粗暴地弹了出来。

【远程访问权限已接管。】

【数据同步中：43%……44%……】

“该死！”

林思齐重重砸了一下桌面。

“他们绕过了实验室防火墙，直接动用了校方的最高管理权限！怀瑾，快想办法，数据要被抽干了！”

张怀瑾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脏跳动的频率诡异地与那红光重合。

42%是复原项目的生死线。

一旦数据被对方完全接管并固化，他不仅会失去研究权，甚至连“时空烫样”的锚点都会被对方利用法律手段永久封存。

“思齐，闪开。”

张怀瑾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转椅。

他没有去碰键盘，而是直接冲向了实验室角落的中央服务器机柜。

“你要干什么？”

林思齐惊呼一声。

张怀瑾一把扯开机柜的钢化玻璃门。

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群贪婪的复眼。

他的手伸向了那根闪烁着幽幽蓝光的主服务器光纤跳线。

“物理断网？”

林思齐脸色惨白。

“如果现在强行断开，未完成的同步数据会发生逻辑坍塌，咱们这半年的心血可能全毁了！”

“毁了也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张怀瑾的手指死死捏住光纤接头。

“只要底账还在，我就能重头再来。要是被他们拿走，华夏的园子，就真成他们的专利了。”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46%”。

那是托马斯基金会的贪婪在加速。

张怀瑾双眼通红，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

光纤接头被生生拔出，断口处微弱的激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显示屏瞬间漆黑，只剩下离线工作站那微弱的绿色指示灯还在顽强地跳动。

林思齐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断了……”

她看着漆黑的屏幕，声音颤抖。

“同步率……锁死在多少？”

张怀瑾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回工作站，按下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离线屏幕缓缓亮起。

【当前同步率：42%（已锁定）。】

【状态：离线隔离。】

“保住了。”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驱动器，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最后手段”。

“思齐，帮我护法。”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要把‘潜龙暗渠’的所有底稿，还有那张1860年的照片，全部转入物理隔离区。”

林思齐立刻坐直身体，双手重新回到键盘上。

“明白。我来建立多重加密分区，把这些数据伪装成系统底层垃圾文件。”

实验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张怀瑾盯着屏幕上缓缓移动的进度条，脑海里全是那张黑白照片。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匠人。

那道一模一样的伤疤。

以及……照片背景里那个不该出现的现代建筑轮廓。

“托马斯基金会这么急着封锁数据，说明他们也发现了。”

张怀瑾低声自语。

“他们怕的不是我复原圆明园，而是怕我发现这园子被毁的真相。”

“怀瑾，看这个。”

林思齐突然停下动作，指着屏幕一角的一串乱码。

“这是刚才对方试图抓取数据时留下的追踪代码。虽然被你物理断网切断了，但最后一段代码的指向……不是伦敦，也不是纽约。”

张怀瑾皱起眉头：“那是哪儿？”

“是燕京。”

林思齐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就在咱们脚下。有人在校内，配合他们进行这次绞杀。”

张怀瑾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看着离线驱动器完成最后的加密，屏幕上显示出【数据已封存】的字样。

这是他后续反击的唯一筹码。

“警报暂时解除了。”

张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代价是，短时间内，我们无法再使用任何远程算力支持。所有的复原工作，只能靠这几台离线工作站慢慢磨。”

“而且，校方的法律处明天一早就会找上门。”

林思齐苦笑一声。

“物理损坏服务器，违抗冻结指令。怀瑾，咱们可能连实验室都进不来了。”

张怀瑾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冰冷的残石上。

那是他从圆明园遗址带回来的，一块不起眼的汉白玉残片。

“实验室进不来，我就在家里画。”

“法律诉讼是明面上的枷锁，他们想用规则困死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夜的燕京，远处的灯火像是一场永不熄灭的幻梦。

“但那个‘1860’的时空警报，是只有我能解决的暗火。”

张怀瑾转过头，看向林思齐。

“思齐，我们要把这两件事分开处理。”

“明面上，你配合周副院长去应付那些律师。哪怕把项目进度说成零，也要拖住他们。”

林思齐点点头：“那你呢？”

“我要去‘里面’找答案。”

张怀瑾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那块残石。

石头的冰冷顺着指尖钻进骨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张照片里的匠人，一定留下了什么。那是比图纸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你的身体……”

林思齐担忧地看着他。

“频繁进入那种状态，你的精神负荷已经到极限了。刚才系统报错的时候，你的心率甚至停跳了三秒。”

“我没得选。”

张怀瑾自嘲地笑了笑。

“42%的同步率，意味着我只能看到园子的骨架。想要血肉，想要真相，我必须亲自去拿。”

他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木凳上。

实验室的灯光被他关掉，只剩下一台离线显示器发出幽幽的绿光。

“思齐，如果明天我没醒过来，记得把那个驱动器交给周副院长。”

“别胡说。”

林思齐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我会守着门。不管是律师还是校警，谁也别想进来打断你。”

张怀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

那种熟悉的、被巨力撕扯的感觉再次袭来。

黑暗中，无数线条在交织、重组。

原本冰冷的实验室气息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硝烟。

“掌案……掌案！”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意识边缘炸响。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忠诚。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液晶屏幕，而是摇曳的烛火。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生漆的味道，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燥热。

“雷金玉，你给朕听好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张怀瑾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那是康熙四十六年的深秋。

“三年。”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给你三年时间。这二十八景若是建不成，样式雷这块招牌，就不用再挂了。”

张怀瑾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双绣着金龙的明黄缎靴。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地面。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现代实验室里的灰尘。

“臣……领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是雷金玉的声音，也是他的声音。

意识深处，那块残石的冰冷感依然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经断开了现代的锚点，彻底沉入了这场三百年的大局。

没有算力支持，没有法律保护。

他有的，只有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一根即将被皇权折断的脊梁。

“掌案，石料……石料真的断了。”

雷青山跪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

“石廷章那帮畜生，把南运的船全扣在了山东。他们说，除非咱们把样式房的底账交出来，否则一块石头也别想进京。”

张怀瑾缓缓抬起头。

大殿外的夜空漆黑如墨，像极了现代实验室里那台熄灭的显示器。

“不给。”

他轻声说道。

“石头，我自己去运。底账，谁也拿不走。”

他站起身，感觉到怀里那卷《江南密卷》沉甸重如千钧。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留给一百六十年后，那个在废墟中回头的匠人，最后的交代。

张怀瑾闭上眼，手指再次触碰到桌上那块冰冷的残石。

“轰——！”

雷金玉的声音在意识边缘猛然炸响。

那不是说话声，而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物体被炸碎的声音。

带着焦糊的硝烟味，瞬间席卷了他的感官。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正在剧烈晃动。

火光。

漫天遍野的火光。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火光中奔跑，怀里死死抱着一根竹管。

“快跑……别回头！”

那声音凄厉如鬼。

张怀瑾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一层浓稠的血色遮住。

那是谁？

那是哪一年的火？

他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了实验室冰冷的空气。

“怀瑾！”

林思齐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张怀瑾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块残石，竟然在微微发热。

而他的意识边缘，那个苍老的声音依然在回荡，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战栗。

“雷金玉……你看见了吗？”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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