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金柱藏锋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块翻倒的地砖。

“别回头，往前走。”

六个字，横平竖直，是再标准不过的现代简体中文。

在这康熙四十六年的地下引水渠里，这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耳膜嗡鸣，意识几乎要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去。

谁留下的？

是之前的穿越者？还是样式雷家族里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秘密？

“咳……咳咳！”

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烟顺着渠口倒灌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金玉！我知道你还没死！”

头顶上方，海望的声音透着一股病态的癫狂，伴随着沉重的挖掘声和木料碎裂的闷响。

“往里灌！火油、湿柴、砒霜……本大人要让他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活活憋死在下面！”

海望在掘地三尺。

张怀瑾蜷缩在引水渠尽头的石台上，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足踝上的血痕还在渗血，冰冷的渠水浸过伤口，激起阵阵痉挛。

他摸了摸怀里的齿轮账簿。

不够。

这组齿轮虽然记录了三万六千五百根楠木的差额，但只要海望抵死不认这是内务府的规制，或者在御前反咬一口说这是雷家私造的妖物，他依然无法翻盘。

海望是内务府总管，是皇帝的家奴。

在康熙眼里，一个匠人的证词，永远抵不过家奴的忠诚。

除非，证据能和这件“神迹”本身融为一体。

除非，这证据让海望连毁掉的机会都没有。

“咳咳……”

烟雾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

张怀瑾从内衬的夹缝里，摸出了一枚长约三寸的绣花针。

不，那不是普通的针。

那是他为了精修万春园烫样，亲手用精钢磨制的勾刀，尖端细若发丝，却硬度惊人。

他看向怀里的烫样核心。

那是万春园正殿的缩影，每一根梁、每一根柱都严丝合缝。

“海望，你想要这东西封口，我送你一份大的。”

张怀瑾咬紧牙关，整个人趴在石台上。

他闭上眼，现代建筑复原的数字化模型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那是他在英国留学时苦练三年的微雕技艺。

当时导师说，这种技艺在现代已经失去了工程意义，只能算艺术。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重炮。

【系统提示：同步率提升至 62%。】

【由于极端环境刺激，开启“天工”心智模式。】

张怀瑾的手动了。

黑暗中，他的指尖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床。

针尖抵在烫样正殿的金柱底座暗槽里。

那地方只有指甲盖大小，寻常匠人连看都看不清，更遑论雕刻。

“刺啦——”

极轻的一声响，针尖划破了硬如楠木的特制纸板。

第一行字：康熙四十五年三月，内务府木库提料三千根，实到八百。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到微米。

烟熏火燎中，他的眼睛通红，甚至能感觉到眼球表面被烟雾灼蚀的刺痛。

但他不敢眨眼。

每一划，都是海望的催命符。

第二行：四十五年六月，通州码头转运，海望私印签发，楠木入私宅。

第三行、第四行……

满汉双语，密密麻麻。

三千字贪腐明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这指尖大的方寸之间疯狂编织。

“大人，烟灌得差不多了，下面没动静了。”

上方的挖掘声停了，一名侍卫统领低声禀报。

“没动静？”

海望冷哼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这片地砖全给我撬开！他就算钻进地缝里，也得把那烫样核心给我抠出来！”

“砰！砰！”

重锤砸击地面的震动顺着墙壁传导下来，震得石台上的灰尘乱窜。

张怀瑾的指尖微微一颤。

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滴在针尖上。

他没有停。

最后一组数字：总计三万六千五百根。

最后落款：内务府总管海望亲笔批红，暗记于此。

“咔哒。”

最后一针落下，针尖因为承受不住高频的震颤，齐根断裂。

张怀瑾猛地合上烫样底座的自锁机关。

“成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狠意。

这三千字明细，被他刻在了烫样结构最核心的受力点暗槽里。

除非海望当众把整个万春园正殿烫样拆成碎片，否则，只要康熙按照雷氏特有的“鲁班锁”拨开金柱，这些字就会像烙铁一样，直接印在皇帝的眼睛里。

而海望，绝不敢在皇帝面前毁掉这件“神迹”。

他不仅不能毁，还得求着康熙看。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张怀瑾脱力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着。

烟雾渐渐稀薄了一些，似乎是上面的挖掘到了关键时刻，风向变了。

他低头看向那块刻着简体中文的地砖。

渠底的积水正在缓缓上涨。

随着水流的冲刷，地砖表面原本深褐色的泥垢被洗去，露出了下层的材质。

那不是青砖。

那是某种类似合成陶瓷的物质，在微弱的红光下，竟然泛起了一层幽幽的蓝光。

更诡异的是，那行字迹正在发生变化。

简体中文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纳米机器人在重新排列。

几秒钟后，字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缺的方块图案。

张怀瑾瞳孔骤缩。

二维码。

虽然只有左上角的一个定位框，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现代文明最标志性的信息载体。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残缺的图案。

就在这时。

“嘘——嘘嘘——”

一声极轻、极细的哨音，穿透了重重烟雾和挖掘声，从引水渠深处的黑暗里传了过来。

张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样式雷家族内部特有的接头暗号。

三短一长，意为“生门已开，速行”。

可雷大力和那十二位老匠人明明被围在火场之外，此时正被内务府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这水道深处，怎么可能还有样式雷的人？

“谁？”

张怀瑾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哨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流被拨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道，朝他这边飞速游来。

速度极快。

不像是人，倒像是一条巨大的水蟒。

“雷金玉，还没死就应一声。”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飘出。

张怀瑾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听过。

在雷氏宗祠的族谱画像前，在那些尘封的营造笔记里。

这是第一代“样式雷”雷发达的声音。

可雷发达，明明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你……是谁？”

张怀瑾握紧了手中的铁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匠人短打，手里拎着一盏滴水不进的牛皮灯笼。

灯火摇晃，照亮了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不是雷发达。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对方左手虎口处，赫然纹着一个青色的图案。

那是样式房掌案才配拥有的——鲁班锁纹章。

“别废话，海望的人马上就要挖穿这层顶板了。”

那老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烫样核心，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儿给海望陪葬。”

老者说完，转身扎进水里，只留下一盏浮在水面上的灯笼。

“砰！”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一块巨大的地砖被生生砸穿，一道刺眼的火光从上方投射下来。

“看见了！下面有水渠！”

侍卫的惊呼声近在咫尺。

张怀瑾没有犹豫，他一把抓起灯笼，抱着烫样核心，纵身跃入水道。

就在他入水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海望那如厉鬼般的咆哮：

“下去！给我追！拿不到烫样，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水流湍急。

张怀瑾跟着那盏灯笼，在狭窄黑暗的水道中疯狂穿行。

肺部的氧气在飞速消耗。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老者突然停了下来。

他推开了一扇沉重的生铁闸门。

闸门后，不是出口。

而是一座埋藏在圆明园地下、从未出现在任何营造图纸上的——

地下样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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