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纸上见乾坤

深夜，样式房工场。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院落，卷起地上的锯末，打在人脸上生疼。

吴从周摇着折扇，尽管冻得缩脖子，也要摆出那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雷大掌案，这泥巴好玩吗？”

他走到废料堆旁，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张怀瑾，嗤笑一声。

“离初一可没几天了。没楠木大梁，你就是把这地皮抠穿了，也变不出正殿来。”

张怀瑾没抬头，指尖在湿漉漉的纸浆里揉搓。

他在感受纤维的长度。

脑海中，现代实验室的力学模型正在飞速重组。

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这些分子式在意识深处跳跃，与眼前这团酸臭的废料重叠。

“哥，咱们走吧！”

雷大力猛地冲过来，眼眶通红。

“样式房几百口子人等着开工，就凭这堆烂纸，咱们拿命填啊？”

几个老匠人也围了过来，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灰败。

“掌案，要不……咱们连夜出城吧？”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绝望。

“内务府这是要咱们的命，留下来也是个死。”

张怀瑾终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水。

他看着这群被皇权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匠人，眼神平静得像冰。

“大力，支锅。”

吴从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支锅？怎么，雷掌案这是打算请兄弟们吃顿散伙饭？”

他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收起折扇，指着那堆废木料。

“来人！把这些边角料全给我封了！一根木渣子都不准动！”

几个书吏立刻冲上来，动作麻利地贴上了内务府的封条。

“雷金玉，爷盯着你呢。”

吴从周凑近，语气阴森。

“你想玩花样，爷就让你玩个够。”

张怀瑾指着那堆烂纸浆和发霉的秫秸秆。

“吴大人，封条贴在木头上就行。这些垃圾，您也要？”

吴从周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废料。

“烂纸浆？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熬胶，糊墙。”

张怀瑾随口应道，声音听不出起伏。

吴从周嗤笑一声，重新坐回廊下的太师椅上。

“疯了，真是疯了。行，你熬，爷就在这儿看着你熬！”

三口大锅被架了起来。

废旧的毛边纸、发霉的秫秸秆，还有大把的石灰，被一股脑儿倒进沸水里。

烟雾腾起，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工场。

匠人们面面相觑，雷大力一边添柴一边抹眼泪。

“哥，咱们样式房传了几代，从来没听说过拿纸糊房子的……”

“闭嘴，砸！”

张怀瑾递过去一柄重锤，指着锅里翻滚的浆液。

“把这些东西，砸烂，砸成泥！”

雷大力咬着牙，抡起大锤狠狠砸下。

溅起的浆液落在张怀瑾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等纤维在石灰的作用下彻底断裂，等那种黏稠度达到临界点。

“加鱼鳔胶！三成！”

“石粉！两成！”

张怀瑾的命令短促而有力。

匠人们在疲惫与不解中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现场烟熏火燎，吴从周被熏得连连咳嗽，最后不得不掩着鼻子躲进屋里。

“雷金玉，你这弄的是什么鬼东西？臭气熏天！”

他在屋里隔着窗户大喊。

张怀瑾没理他，他盯着锅里逐渐变得暗红的浆液。

那是鱼鳔胶与纤维彻底融合的颜色。

“起锅！”

粘稠的浆液被倒进特制的木框，几块沉重的青石板压了上去。

张怀瑾拿起烧红的铁烙铁，直接按在脱水的纸层上。

滋啦——

白烟暴起，一股焦糊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坚韧感。

张怀瑾的动作极快，烙铁在纸层上反复游走，利用高温强行定型。

半个时辰后，他撤掉青石板。

一块指头厚、色泽暗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的板材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你的宝贝？”

吴从周从屋里走出来，满脸不屑。

“纸糊的玩意儿，我一脚就能踹碎。”

张怀瑾把纸板立在石墩上，转头看向雷大力。

“大力，拿凿子来。”

雷大力递过一柄锋利的木工凿，手都在抖。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铁锤。

凿尖带着风声，狠狠劈向纸板中心！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吴从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雷大力瞪大了眼睛，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纸板上，竟然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这……这不可能！”

吴从周尖叫道，他抢过凿子，疯狂地劈砍。

纸板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凿子脱手飞出。

“纸……怎么可能比木头还硬？”

匠人们全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摸，触感冰冷坚硬，竟真的像铁石一般。

“神了……掌案这是使了仙法啊！”

张怀瑾看着瘫坐在地的吴从周，身体晃了晃。

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让这具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他伸手摸了摸纸板的边缘。

触感虽然坚硬，但密度分布并不均匀。

“配比还不够，这种密度撑不住三重檐……”

他低声自语，声音细不可闻。

这种手工压制的法子，做个底座还行，要是承载三重檐的复杂斗拱，恐怕会崩裂。

他必须找到更精确的纤维交织规律。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吴从周的叫嚣声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现代实验室里，大型服务器运转的声音。

“配比还不够……”

张怀瑾喃喃道，他想伸手去抓那块纸板，指尖却穿过了虚空。

眼前的工场画面开始如破碎的镜面般剥落。

黑暗中，一束冰冷的蓝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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