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到家了

清晨的薄阳打在南渠水站的交接台上，晨风吹散了夜里的寒意。

林乔一路小跑着跨进通道，怀里紧紧抱着那份盖有地方检测点鲜红公章的化验报告单，眼角眉梢透着掩不住的明朗。高进和留守老师傅连忙从机房迎出来，居民代表和几个负责看管容器的后生也早已齐齐围在台前。

林乔把全套检验报告铺在石台上，同台账记录并排对照。

“理化、微生物指标全过线了，全项复核合格。”林乔的声音清脆平稳，但她没有忘记规程，抬手按住那份报告，“界限按事先定好的来：今天核准放行的，仅限于架上这十六只完成清洗消杀、带封签编号的厚壁白桶。粗用水嘴的水不在放行范围，往后新抽出来的水，必须继续按规程检测。”

“规矩都记着呢！”居民代表兴奋得满脸放红光，连连拍手，“林技术员，按你的章程办，开封！”

许成走上前核对封条。十六只白桶上的封条完好，铅封无损。连日来悬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在这一刻稳稳落了地。

“按批次号发，开封交水！”许成转头朝守场的后生招呼。

守场的后生早就按捺不住，扯掉头一只白桶上的纸封，旋开厚重的密封盖，熟练地插上专用导流塑料嘴。桶口微倾，一股澄澈平静、没有半点浮沫杂质的净水顺着导流口倾泻而出。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手里小心翼翼捧着自家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塑料提桶。

哗啦啦的水声在空桶底炸开，由清脆变成沉闷，水线迅速漫过桶口下沿。

“行了，满了！”后生一抬桶身截住水流。

汉子连忙拧死自家的提桶旋盖，反手一把抓紧提梁，用力往上一提。沉重的份量猛地向下一扯，勒得他粗糙的掌心骤然一紧，半边身子跟着沉沉往下一顿。

汉子一怔，随即左手赶紧托住桶底，稳稳抱在怀前。

粗糙的掌心被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发白，汉子眼眶微微泛红。他深深吸了口气，朝许成和林乔重重一点头，咧开嘴角大声道：“真沉……好水！我这就赶回去把坛底那几把细米下了，家里老人正等这口热米汤呢！”

说完，他不再多耽搁，两手托紧水桶，大步流星迎着晨光往巷子里赶。

后头的街坊一个个捧着自家合用的水壶、提桶上前。接满水的容器接二连三沉沉下坠，街坊们提在手里，脚步却轻快得像踩着风。那辆被许成修好的平板车派上了大用场，两名后生一口气码了六大桶水在车上，轮轴转动无声，稳稳推着沿通道运向巷子深处的几户孤寡老人院里，沿路再无半点磕碰。

林乔站在交接台旁，对照编号一一划销，看着那一个个远去的背影，转头望向正在擦手的许成。

“许成，这回要是没你把死阀摸顺，又把窄道和合格水桶全理清，光靠检测点那些试剂瓶子，今天谁也交不出这**水。”

许成把棉纱巾挂回铁架上，神色沉静：“机器出水是死功夫，没你们拿着章程死卡住底线，这水谁敢放开喉咙咽下去？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水才能进得去嘴。”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吹捧奉承，只有同在乱局里凭手艺守住底线的默契与了然。

台前的一名近住妇人刚把自家的大水桶打满，一手提着水壶，再去拎几十斤重的满桶时，胳膊猛地一歪，险些把桶掀翻在台阶上。许成见交接台有后生守着，便快步走过去，顺手拎起那只沉重的满桶。

“大嫂，我帮你送几步。”

“哎哟，太谢谢许师傅了！”妇人满脸感激，连忙引着他拐进离水站只有十几步远的一间旧青砖平房。

推开屋门，屋里收拾得虽然局促，却干干净净。妇人慌忙把桌上的针线簸箕挪开，扯过搭在椅子上的旧抹布，将桌角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搁这儿，慢着点，别磕了底。”

许成把沉重的厚壁水桶稳稳当当落在桌面上，分毫不晃。

“桶盖密封严实，喝的时候现舀现盖，别让屋里的灰落进去。”许成叮嘱了一句。

“省得！这宝贝水哪能糟蹋！”

妇人双手微微发颤地取来一只洗得发白的搪瓷大茶缸。她小心旋开桶盖，托着桶沿轻轻倾倒，清澈见底的泉水落进缸里，激起一层薄薄的水花。

她端起大茶缸，凑在鼻尖闻了闻，毫无生涩水锈的杂味，只有一股沁凉的清气。

妇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

喝完，她合上双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角泛起泪光，紧绷的双肩彻彻底底松了下来。

“好水……真是清甜！舌根子都是润的。”妇人抹了抹嘴角，把那块干净的大白布严严实实罩在水桶上，转过身拉住许成的手腕，“许师傅，不怕你笑话，家里那两个娃连着十多天啃干硬的苞谷饼子，嘴角裂得全是血口子，昨晚做梦还在喊着要喝热汤。今天中午，我总算能把存着的半碗糙米淘得透透的，给娃煮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稠白米汤了！”

看着妇人脸上那份失而复得的生机，听着那口即将生火煮开的米锅，许成只觉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涌动。

他做工、修阀、争理、守规矩，在这断供人乱的年景里，为的不就是让这**命的手艺，真正变成眼前这一口热气腾腾的饭食么？

“大嫂，给娃煮上吧，日子会好起来的。”

许成拍了拍妇人的手臂，转身快步退出了院门。

回到水站前，十六只厚壁白桶已经全部放行过半，整个生活区里炊烟袅袅，弥漫开久违的米饭清香。

居民代表快步走上来，递给许成一根香烟，被许成摆手谢绝了。代表倒也不恼，满脸堆笑地指了指前头临街的大院：“许师傅，今天大功告成！原先字据上签好的东西，明早咱们当面全盘交割。带锁工作间的钥匙，余下的米油柴油，还有往后水站的定期维保合同，咱们一样不少，全给你落实！”

“好。”许成点了点头，“明早八点，咱们照单清点。”

他伸手按了按内袋贴肉放着的旧账凭据。

新单的收益明天就能落袋，属于自己的底盘就要立起来了。

等明天拿到了工作间和粮食，后天，他就该去拆运场找库存合作方，把那辆属于他自己的工具车，彻彻底底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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