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伍领着众人进了洞。
李帅从洞口退回来,在火堆边站定,小脸绷得紧指着那几件曲裾深衣:“这坛酒、这些带血的衣裳,不是匈奴人自己带的——是抢来的。匈奴人哪穿这个?他们不是打猎,是劫掠。”
“抢了粮、抢了人,迟早要回营,等他们回来,看见营被端了、兄弟死了,头一个搜的就是这座山。”
李帅顿了顿:“光怕没用。得抢在他们回来前,把消息送出去。”
赵伍看了他一眼,没拦;山洞里静了一瞬。
“送出去?给秦人?”
赤耳的声音陡然拔高,短戈往地上一杵火星子溅起来。
“我娘是怎么死的?官府给我烙奴印、削我耳朵的时候,秦人在哪儿?小七胸口那支弩箭,是谁射的?”
赤耳越说越急,脖子上青筋暴起来:“现在你让我去给秦人报信?让秦人调兵?秦兵来了,先剿的是匈奴还是咱们这些逃奴,你分得清吗?”
李帅没躲他的目光,而是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分不清。可匈奴人搜山的时候,也不会先问你是逃奴还是良民。”
赤耳一噎,短戈还杵在地上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赵伍开口了,声音不大:“赤耳。你娘死的那年,啬夫(注:税吏)是秦人。可杀你娘的啬夫和边关上守烽燧的秦卒,不是一拨人。”
“匈奴人打进来,不管你是秦人、赵人、逃奴、良民,一箭下去,都是死!”
赤耳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赵伍盯着他,“不能借秦人的手杀匈奴?你恨秦人我不拦。可小四娘、兄弟、你们的姐妹,现在都在赵字庄。匈奴人的胡刀砍过来,可不认你是赵人还是秦人。”
赤耳不说话了。那股火被压住半截,他没坐下,也没走开,就那么杵着。过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报信可以。可谁去?秦人的烽燧关隘,咱们这种人靠近五十步就得被射成刺猬。”
李帅看着他,没再逼。
其他人盯着酒瓮封贴上的干涸血渍,又看看那几件带血的曲裾深衣,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坛杜康酿,赤耳认得;
不!是卖这酒的地方他认得。
三年窖藏、五十钱一坛的货色,十里八乡只有大王庄的杜康居拿得出来。
小四脸涨得通红:“杜康居在大王庄,离阿奴、洛婴她们嫁过去的赵字庄,只有十七八里地!”
三年前他带娘和阿奴逃出邯郸,走到赵字庄才歇脚。阿奴嫁过去那天,赤耳还笑她命好,说大王庄的酒都比别处香。这话如今堵在心口,咽不下去。
“啊?赤耳!你的意思……”
“唉!”
赵伍坐直了身子,看着小四:“大王庄住的是六国旧贵家眷,赵字庄多是寻常百姓,两庄隔着十七八里,各过各的日子。大王庄若有闪失,赵庄……”
“啊?不!阿奴她——”
小四连忙跪倒:“赵伯,我娘、麻三小妹她们可都在赵庄,求您老想个法子!”
“你先别慌。”
赵伍摆摆手,“这仅是猜测。暴雪封山,匈奴人不一定得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消息传出去,让秦官府调兵。”
麻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他妹妹去年才嫁到赵字庄。小四的姐姐洛婴也抱着孩子在那儿。两人都没出声。
小四低声说:“可是,我们是杀了主人的逃奴,去官府……”
李帅回神,看向赤耳:“还有一个办法,偷偷出去,看看匈奴人抢来的财货,判断他们有没有劫掠赵字庄。”
“不!”赵伍抽出腰间的断剑,“匈奴人此前偷袭我们,说明这山洞已经暴露了。最好的办法,是杀了洞外那些匈奴人以绝后患。”
“这瓮酒,还有那几件衣裳,都收好。”他用剑尖挑了挑坛口封泥,“杜康居的封贴、带血的衣裳,都是凭据。哪天下山见官,这两样往案上一摆,比十句话都管用。”
李帅盯着那坛酒,心里冒出一个更冷的念头:酒和衣裳既是抢来的,那原先的主人呢——是死在匈奴人刀下,还是被一并带走了?他没敢问,只把地上那截封泥捡起来,攥得指尖发白。
赵伍看了一眼身侧的李帅,忽然说道:“老夫如今总算想明白,左车将军当年为何要降秦了。”
“啊?”
“没啥。赤耳,麻三、小四,你们还记得三年前的兵乱吗?”
“嗯!”
“其实,我哪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赵伍低头拨了拨火,“那一天,本是将军遣人给我送了信。”
“我只是大帅的死士。左车将军以叔伯辈礼待我,可我赵驱狼的心,二十年前就随大帅一同死在山里了。”
李帅瞪大了眼睛。二十年前?大秦?
始皇帝死在外头,二世登基不过三年,赵高指鹿为马,陈胜吴广揭竿,项羽、刘邦紧随其后……这些他从前只敢在话本里写。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世道要往哪儿去——可他只有十四岁,连刀都举不起来。
李帅攥紧那截封泥,没接话。
赵伍继续说道:“孩子们,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把奴籍脱了,做回庶人吧!”
赤耳等人一脸茫然:“啊?”
“秦人首重军功。匈奴入关劫掠,他们的脑袋远比你们的命值钱。逃奴就是奴,世世代代抬不起头,生的娃也是别人的牲口。”
“可阵前斩一颗敌首,晋一级爵——头一级就是公士。一个公士,就顶得上阿奴夫家依附的那个里典。”
赤耳的呼吸粗了。他在山里躲了三年,连里典都敢骑在他头上。
麻三不抖了。小四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姐洛婴在婆家受的气,他一笔一笔记着。
赵伍不等他们消化,又加了一句:“一颗匈奴人头,一级爵。洞里现成摆着十一颗,谁割的算谁的。”
麻三猛地抬头。小四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赵伍看着三人,又抛出一句:“小公子他日,封侯拜将,重振武安君的门楣,也未尝没有可能!哪怕我们全死,只要小公子活下来——外面那些匈奴人的脑袋,也能让你们兄弟姐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麻三却有不同的意见:“可是……再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若是小公子昧下咱们的军功——”
“呸!”小四斜眼看他,“小公子还是个孩子,别人信他能杀匈奴人?单凭人家是老侯爷嫡孙,有必要贪墨咱们的军功吗?”
小四凑到李帅面前,堆着笑递上一块金锁:“小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三年前您刚被赵伯抱回来,我一时糊涂偷了这锁,藏了三年没敢戴。今天还你。”
“若是咱死了,请您看在军功和赵伯的面子上,照看我姐洛婴和她的孩子。”
说完,小四啪嗒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把发呆的李帅吓了一大跳。
麻三的膝盖弯了弯,又直回去,他看了一眼赤耳。
赤耳盯着李帅,盯了好几息,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把短戈往地上一插,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麻三这才跟着跪倒。两人膝行到李帅面前,也磕了几个响头。
“你们这是作甚?”
“求小公子垂怜!”
李帅裹紧裘皮,没搭话。
赵伍见他不哭不闹,站着不动,暗自点头。
洞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火堆里的松柴爆了个响。
洞里静下来,赤耳跪得笔直,麻三的腿在抖,小四的眼睛亮得吓人。
寒潭边有道隐蔽石缝,外头看不出痕迹,够小公子缩进去躲过搜山。就算四个人全折在外头,洞里的马肉和高粱饭也够他撑到开春。
“垂怜?”
李帅回过神,见三人还跪着,没急着扶,先问:“你们跪我,是信我能带你们挣到爵,还是信赵伯?”
三个人都愣了。
小四嘴快:“信赵伯,也信小公子。”
“那就别跪。”李帅说,“跪着挣不到爵。站起来,听赵伯怎么打。”
李帅伸手去扶,身上那件裘皮只是松松裹着,一弯腰便滑下来,塞在里面保暖的干草纷落,露出瘦瘦小小的身子。赵伍按住他:“小公子不必扶——您受得起,这话,说得对。”
李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一件要命的事——匈奴人已经打进关里了。他烧了一天一夜脑子一直发懵,这会儿才转过弯。
——
赵伍从火堆旁的灰里扒出一架手弩,擦净,上好弦,递过来。李帅不接:“赵叔,你们打仗要用它。”
“不。这弩上弦慢,阵前射不得几回。”
赵伍把弩按进他手里,“是老赵拿报废的军弩拼的,您拿着防身。”
弩机是熟铁打的,分量全压在腕子那寸地方。赵伍握着他的小手,把挂弦、抵肩、望山三点一线比画了一遍,又把他的食指从扳机上挪开——这么小的手,还扣不动。
他又掏出两支二尺长的铁箭,卡进箭槽,把一包马肉条挂上李帅肩头。他本想教小公子李家传下来的骑射,可山中贫苦,一日两餐都难凑齐,拖了三年,一样也没教成。
“山缝后水潭边有处浅坑,藏得下你。战后我们回来接你,以鸟叫为号;若没回来,你等两三日,自己下山。”这话贴着李帅耳边说。
李帅把箭抽出来,对着火光看了看,箭镞磨得极薄,泛着青灰的光。他把望山掰起,又重重按下,弩机轻轻响了一声。这弩不大,却能透甲。赵伍揉了揉他头顶的发。
出门前,李帅把那包马肉条塞给赤耳。赤耳没接,先把自己那面破盾的皮绳勒紧两扣;麻三蹲在石壁边绑草绳,绑了三回都是死结;小四把箭囊倒过来抖了抖,剩下的箭不满十支。
赵伍起身,走到李帅面前,把手弩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弦,又塞回去。然后解下腰上最后那根干肉条,搁在他膝上。
“省着吃。三天。”
说完才抽出断剑,向洞口走去。
他站在洞口,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左臂垂着,方才摸营时被矛杆扫的那一下,血已把袖子浸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这双手杀过上百个匈奴人,如今只剩右手还能攥住剑柄。
赵伍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把断剑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剑格上的缠绳早磨秃了。这柄剑跟了他二十年,今天,该让它再饮一次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北方天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大帅,我来晚了。
洞外突然腾起一根火柱,把洞内照得通亮。那火光发橘,看着竟有些阴冷——火柱底下是一堆烧起来的马骨,骨堆里插着两根缠红布的骨杖。
“匈奴巫火?快!罩住口鼻!”赵伍吼完,扭头看了李帅一眼,像是要把这张小脸刻进心里,轻声道:“速去!”
说罢,长吼一声:“大赵骑士!冲锋!”
赤耳把一面残破的皮盾往身前一举,盾面补着三块新鞣的牛皮。麻三握紧那柄卷了刃的短刃,指节白得像雪。小四走在最后,弓弦拉了半开又松回去。
赤耳、麻三举盾持戈快步向前,护住赵伍侧翼;小四抽箭搭弦,张着半弓跟在后面。
旧赵边军里有句话:受了人的恩,就得拿命去还。
赵伍干瘦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风雪里,那个背影忽然挺直了一瞬。
就那一瞬,那背影不像个病秧子老头,倒像是二十多年前在雁门关下率五百轻骑冲阵的赵驱狼。
赤耳三人向李帅拱了拱手,紧随赵伍进了风雪。赤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那个裹着裘皮的小小身影抱着弩,冲他点了点头。他鼻子一酸,转回头,跟上赵伍。
很快,洞外响起赵伍声若雷霆的呼喝,夹杂金铁相击的拼杀声。
李帅抱着手弩向后退去。他恨自己只有十四岁,不能手舞刀枪,陪这些先人猛士一同作战。
他把马肉条压在腿下,弩横放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不敢真扣——赵伍说了,不到万不得已,这支箭不能浪费。
厮杀声一阵阵灌进来,又一阵阵被风撕碎。他自己都没察觉,泪珠已经滚了下来。
他把弩往怀里紧了紧,弩臂硌着胸口,凉得刺骨。赵伍教的三点一线,他在心里又比画了一遍。这架弩留给他,是要给这个家留住最后一点血脉。
“骁骑军!杀!”
怒喝声、匈奴人临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战斗声很快渐远,只剩狂风裹挟狼嚎灌入洞内。
李帅缩在寒潭边的凹坑里。金铁交鸣一声比一声远,喊杀声里混着匈奴人听不懂的怪叫。
他把马肉条塞进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就着雪往下送。坑外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头蹲伏的小兽。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多就乱,又从头数。有几回听见脚步朝洞口来,他便把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那脚步声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坐不住,抱着弩从石缝里爬出来。
他在火堆边停下,卸下马肉条,又抽出匕首,把身上那件裘皮割开两道口子束紧。做完这些,才一步一步向洞口挪去。
走到洞口,他停住。
洞外雪地上横着几具匈奴人的尸体,血把雪洇成黑红。李帅站在血泊边,手里握着匕首,柄已经被血浸得发滑。
他望着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前世写小说时,写杀人写得天花乱坠,轻飘飘几个字就是一条命。可真站在血泊里,才知道一条命压在手上有多少斤。
李帅咬紧牙关,把匕首插回腰间,强迫自己抬起头。
寒风从裘皮割开的口子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远处零星的金铁声一阵阵散去。
最后,只剩风声在山坳里打转。
他退回洞里,把封泥、手弩和包袱挪到石缝边,缩回去,睁着眼等天亮。
天蒙蒙亮,他抱着弩摸出来,趴在山壁后头往外看。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一串爪印从尸体边绕过去,往林子里去了。
洞外,凄厉的狼嚎,一声比一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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