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鬼？

眼睁开的瞬间，李帅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

他在心里把前世那十七本网文的开局桥段过了一遍。穿越者最大的本钱，不是力气，不是武艺——是他比这一洞人多知道的那点事。

李帅知道一件事：死人不会说话。

今天他不开口，今晚这山洞里就多一具骨头。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寒冬腊月被抛入水潭，赵伍救起后高烧不退——其实早就死了。现在装在这十四岁躯壳里的，是两千多年后一个扑街网文作者。

换别人早崩了。

可刚才刘猪儿喷出来的热血，赤耳那双刀子眼，把李帅最后一点崩溃的念头烧没了。

怕也得先把这口气喘匀。

穿越主角在绝境里怎么翻盘？靠算。

赵伍的话李帅听得清清楚楚——大将军后裔、牛首符节玉佩、武安君李牧之后。

这山洞里所有人，骨子里都是赵人，都是亡了国的赵人，赤耳现在要吃的，是他这个“李牧之后”。

荒诞。

但也意味着——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赤耳身后那几个汉子，未必不会动摇。

赤耳刚杀了刘猪儿，看似立威，实则把自己逼到了墙角：他不能退。

退了，刘猪儿的死就白死了，所以他只能往前，只能吃了自己这个“野种”。

那好。

你只能往前，我就偏不让你往前。给你一个比吃人更可怕的东西。

山里人最信什么？鬼？神？报应？

“等……等等！”

李帅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洞里，突兀地响起。

赤耳一愣，短戈停在半空。

赵伍也惊愕地回头。他比赤耳更吃惊。

这孩子被从寒潭里捞上来之后，高烧三天，水米不进，连眼都睁不开。赵伍原以为就算醒了，也是个吓傻了的痴儿。可方才那一声“等等”，虽然发颤，却字字清楚。

更要命的是——这少年推他胳膊那一下，稳得很。

赵伍眼皮跳了跳。

他护了这孩子几年，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一口一口嚼碎了饼子喂大的。

几年里这少年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突然……

李帅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那因为恐惧而发颤的童音变得镇定。

他推了推赵伍的胳膊，从兽皮里探出头来。

“赤耳叔，你……你们赵地人，信不信山鬼？”

赤耳皱眉：“什么山鬼？”

“就是山里那些饿死鬼、冤死鬼化成的祟物。”李帅盯着赤耳的眼睛，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赵伯跟我讲过，他以前在代郡山里追匈奴的时候，亲眼见过。”

“代郡”两个字一出口，赤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叔伯就是代郡边军出身。他下意识瞥了赵伍一眼。

赵伍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断剑柄上轻轻一叩——那是他教赤耳锻体术时的惯，意思是“听着，有门道”。

赤耳心里咯噔一下：赵伯真讲过？

赵伍确实讲过。

代郡斥候吃死人肉招山鬼的事，他跟这孩子说过不止一回。

那时候孩子才十一岁，东挪西藏的苦寒生活搞的话都说的不太利索，赵伍讲这些不过是为了哄他睡觉，从没指望他记住。

可此刻李帅复述得有板有眼——“血怨”“腥风”“火堆无风自摇”——连顺序都对。

赵伍攥着断剑的手微微发紧。

这少年不只是醒了，脑子似乎清楚得很。

“那年大雪封山，一队斥候断了粮。”李帅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有个新兵饿疯了，半夜把同帐一个病死的弟兄大腿割了，烤着吃了。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对了。”

麻三嗤了一声：“饿极了吃死人，山里又不是没有过——”

“你听我说完。”李帅没理他，目光死死锁着赤耳，“那新兵吃了肉，白天还好好的，到了夜里，忽然自己往火堆里走。同帐的人拉他，他力气大得像头牛，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山鬼叫我了，山鬼叫我去烤火。’”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后来呢？”小四忍不住问。

“后来那队斥候里有个老卒，懂赵地的规矩。他说，赵地山里有山鬼，最恨两样东西：一是有人在山里见死不救，二是有人吃同伴的肉。吃了同伴肉的人，身上沾了‘血怨’，山鬼闻着味儿就来。山鬼不亲自动手，它只在你耳边吹风，风一吹，你就觉得那火堆是暖的，是活的，是你亲娘老子——你自己走进去，把自己烤熟。”

李帅顿了顿，扫了一圈那些泛着绿光的眼睛。

麻三张了张嘴，被赤耳一个眼神按回去。

“赵伯说，山鬼找上门之前，先有征兆——洞里会莫名多出一股腥风，火堆无风自摇，然后有人听见洞外有马蹄声。可洞外明明是荒山，连只野羊都没有，哪来的马？等这三样凑齐了，吃人肉的那个，当天夜里准没。”

麻三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冷笑：“小崽子，你当咱们是三岁娃娃？编个鬼故事——”

“我编没编，你问赤耳叔。”

李帅忽然转头看向赤耳，“赤耳叔，你娘是赵地人吧？你小时候，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山里吃东西，第一口要先敬山神？吃同伴的肉，山鬼要收人的？”

赤耳没说话，但他握短戈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他娘确实说过。

小时候在代郡，他娘每次进山采药，无论是麦饼还是豆饭都要往石头上搁一搁，嘴里念叨“山神老爷先吃”，赤耳那时候嫌烦，他娘就说：“你不敬山神，山鬼就来收你。尤其你们这些进山的，吃了不该吃的，山鬼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吓小孩的话。

可此刻，被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出来，他后颈莫名发凉。

李帅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李帅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轻，却像冰锥扎进了每个人的骨缝：

“赵伯还说，前几日洞内寒潭，我‘不小心’掉进去那回——那水潭边上的青石，滑得蹊跷。我爬起来的时候，闻见水潭边上一股腥风。”

李帅顿了顿，抬眼直视赤耳。

“赵叔跟代郡山里那味儿，一模一样。”

赤耳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钉在李帅脸上。

推李帅下水的事，是他默许的。

不！是他亲手示意麻三动的手。

如果这娃子说的是真的——那寒潭边上那股腥风，是山鬼已经盯上他了？

赤耳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寒潭边，确实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腥甜。他当时以为是潭底的腐叶。现在被李帅这么一点，那股味儿忽然又从鼻子里冒了出来——冷的，黏的，像死人嘴里吐出来的气。

李帅没再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山鬼最恨吃同伴的人，但也最护着没吃过人的。赵伯讲，代郡那队斥候，最后就活下来两个——一个是那个老卒，一个是从没动过死人肉的伙夫。老卒说，山鬼认人，不认理。你手上没沾同伴的血，它不碰你。你沾了，躲到哪儿都没用。”

他抬起眼，直直看着赤耳：“赤耳叔，你说——要是今晚有人非吃了我，沾了血，山鬼闻着味儿来了，咱们洞里这些人，谁跑得掉？”

赤耳握着短戈的手紧了紧，却没立刻动。

他盯着李帅的眼睛。这少年吓得腿肚子打颤，裤裆处一片深色湿痕，可那双眼睛——没躲。

赤耳忽然想起赵伯教过他的一句话：真话和假话，看眼神。山里人编瞎话，眼先躲。

这少年没有。

麻三急了：“赤哥，别听他胡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编个山鬼的故事就想活命？动手吧！”

赤耳没理他，目光还钉在李帅脸上。

“你……”他刚开口——

“嗖！”一支骨箭破空而入，死死钉在火堆旁。箭杆上的匈奴图腾，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紧接着，洞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听不懂的匈奴语低吼。

匈奴游骑，真的循着他们点火的烟气和血腥味摸过来了！

麻三的脸唰地白了。他刚才还说李帅编瞎话——可这洞外的马蹄声，来得也太他娘的巧了。

李帅心里却没有慌。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差点笑出来。

来了。

他刚才讲山鬼征兆时说的三样东西——腥风、火堆无风自摇、洞外马蹄声。前两样是借着寒潭半真半假编的，第三样——是赌的。

赌这山洞在匈奴游骑的巡猎范围里，赌血腥味和烟味会把狼招来。

“敌袭！”赵伍多年老兵的直觉瞬间爆发，他一把拽起带着尿骚味的裘皮披风挥舞，踹翻火堆，“动起来！愣着等死吗！”

赤耳等人瞬间慌了神。小四刚想拉弓，却被外面射来的箭逼退。

“都趴下！”李帅趴在赵伍背上，声音陡然拔高，没有一丝颤音，“用尿！把火彻底浇灭！别让他们看清洞里有多少人！洞口堵上碎石！谁也别出声！”

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那腌臜。赤耳和麻三手忙脚乱地把残存的火堆浇熄。洞里陷入极度的黑暗。

“赤耳叔！”李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脆利落，“把咱们那口破铜鍪砸了！拿最尖的那几块铜片，剩下的碎渣，撒在洞口往里三尺的地方！”

“听小公子的！”赵伍立刻喝道。

赤耳咬牙照做。他抡起铜鍪朝石壁上猛砸，鍪耳崩断，铜片四溅。洞口传来匈奴人踩在雪上的声音。他们摸进来了。但洞里没了火光，外面雪地的反光让进洞的匈奴人瞬间变成了瞎子。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匈奴蛮子一脚踩在锋利的铜片上，痛得跪倒在地。

“给我砸！”赵伍找准声音，用尽全力掷出半截断剑，正中那人胸口。断剑脱手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晃，喉间一甜，血顺着牙关淌下来，他硬是咬着牙没出声，只指节撑着石壁，没倒。

那一剑，准得吓人。十步之外，黑暗之中，一剑穿胸。

赤耳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匈奴蛮子刚才还举着刀要扑过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了。他心里猛地一凛。

赤耳和麻三举着碎石疯狂砸去。匈奴人摸不清虚实，以为洞里有大军埋伏，丢下两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洞外传来他们操着匈奴语骂娘的声音，夹杂着踩雪的咯吱声，越跑越远。

风雪从洞口重新灌进来，带着一股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皮肉生疼。赤耳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在地上。

他盯着洞顶，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方才那一瞬，他差点以为要跟小七一样，死在这荒山野洞里。

那口破铜鍪——煮饭的家什，刚才替他们杀了人。

去年少府围山，他们只能跑；今夜匈奴摸洞，他们却站住了。赤耳说不清区别在哪儿，只知道——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赵伍靠在石壁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胸口疼得像塞了块碎石头，方才掷出断剑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最后那点气血。可他现在嘴角是往上扯的。

三年前他把这孩子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时候，孩子浑身是血，只会哭。大将军满门忠烈，就剩这一根独苗。

可今晚，这孩子醒了。不只是烧退了、能说话了——赵伍盯着李帅那瘦小的背影，想起当年在李牧帐下，大将军也是这样站在阵前。

他抹了把脸，把血和泪一把擦掉，低声嘟囔了一句：“将军，您看见了吗？”

没人听见。洞外的风雪，把这句话埋了。

李帅从赵伍背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尿骚味——刚才吓尿的。他皱了皱眉，但没在意，径直走到赤耳面前。

他比这壮汉矮了整整一个头，可站在那儿，那双眼睛却让赤耳莫名发毛。

“赤耳叔，我刚才讲的那个山鬼，还有后半段。”李帅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讲的是，山鬼最怕一种东西——火。烧对了地方，山鬼能把洞外的狼群，烧成烤肉。去年围山那些人，不也是用火把咱们往外撵的吗？他们会用，咱们为什么不能用？”

“赵伯还说过，这世上有仙有鬼。鬼怕火，仙……”李帅的话头在这里顿住，没再往下说。

赤耳等了片刻，见他闭了嘴，咽了口唾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短戈——戈尖上的血早就凝了，刘猪儿的血。他又抬头，盯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那眼神里，再没有方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压服后的茫然与干涩。

他喉头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哑，一字一顿。

“小……小公子，您说。俺听着。”

李帅却没立刻答。他先低头扯了扯尿湿的裤裆，兽皮一挪，凉得打了个激灵；又撕了条布递给赤耳，赤耳愣愣接了，龇牙咧嘴缠肩上的箭伤。洞里只剩火堆余烬偶尔爆一声。

李帅这才慢慢转过头，盯着洞外那道被雪映亮的黑黢黢的山口，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赤耳叔，你看清方才那支箭了么？”他说，“赵伯说箭尾绑的不是猎羽——是狼头标。”

赤耳一愣。

“寻常游骑打野食，才用猎羽。”

李帅的手指在兽皮上慢慢收紧，“狼头箭一出，后头跟着的，是单于的王帐亲卫。咱们洞里这一把火——不是招来几条饿狼。是把王庭的人，招来了。”

赤耳手里的短戈，当啷一声，砸在那口破铜鍪的残片上。

“这特娘的是关内，哪来的王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