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误闯天家

仆妇到院里时，沈枝正在核对铺子的账。

“夫人，世子到了，将军请您去正厅见礼。”

沈枝没有立刻起身：“他今日为何登门？”

“帖子写的是贺将军凯旋，可方才老夫人说您病着，世子偏要见正头夫人，还说您若起不来，便叫府医去回话，他改日再来。”

青黛听得直皱眉：“他这是赖上咱们了？那日马球场才见过，今日便追到府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沈枝把账簿合上。

沈遇能查到将军府，她并不意外。

那日她离开时虽未察觉有人跟踪，可一个国公世子想查马球场上的生客，总有法子。

真正让她琢磨不透的是，他为何非要逼她出来。

若已认定她是家人，他该知道当众相认的风险；若只觉新奇，今日这番步步紧逼，又太过了些。

“替我更衣。”她道，“我去见他。”

青黛一边替她理平衣襟，一边低声问：“老夫人跟苏姨娘都在。奴婢陪您进去？”

“你在厅外等着，别靠近，也别同旁人议论马球场的事。”

青黛应下。

沈枝进了正厅，先行礼：“臣妇见过世子。”

沈遇听见她的声音，便放下茶盏站了起来，随后整了整袖口，朝她拱手下拜。

行的竟是平辈之礼。

脸色真诚，没有半分勉强。

沈枝侧身避了半分：“世子身份尊贵，臣妇不敢当。”

“沈夫人肯来，便是给我脸面。”沈遇直起身，“我若还端着国公府的架子，岂不是白来一趟？”

韩述看着两人，陷入沉思。

沈遇方才在厅中寸步不让，此刻却连语气都收敛了，他从未见过这位世子如此守礼。

韩氏笑着道：“人已经来了，世子有什么话便说吧。她身子刚好，站不久。”

“夫人请坐。”沈遇道。

沈枝选了下首的位置，同他隔着两张椅子。

沈遇也没有往前凑，只叫丫鬟换一盏热茶来，自己则坐回原处。

韩述道：“内人素来不大见外客。世子若有话，但说无妨。”

“也没有旁的。”沈遇用扇柄轻轻敲着掌心，“我方才进门时，听见街上有支曲子，一时想不起后半段。听说沈夫人通音律，想请夫人替我瞧瞧。”

沈枝点了点头道：“臣妇只听过几支俗曲，未必帮得上世子。”

“夫人先听。”

沈遇低了些声音，哼出四个字：“误闯天家——”

那个“家”字被他故意拖长，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

沈枝几乎立刻想起从前老三趴在桌上唱歌的样子。他每回唱到这里都要耍这个腔调，她纠正多少次，他下回照旧。

她没有接那半句，只道：“裴状元殿试时写过的词，臣妇听过。”

沈遇看着她：“外头确实都在传。那夫人听得出我哪里唱错了么？”

“尾音该收。世子这样拖着，不像唱歌，像同人讨价还价。”

沈遇问：“若我偏要拖呢？”

“那便站直了，把扇子放下，重新唱。”

沈遇当即站了起来。

他将折扇放到桌上，当真把肩背挺直，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满厅的人只见国公世子忽然规规矩矩站好，像等着先生查功课，谁也没弄明白沈夫人那句话有何稀奇。

沈枝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三从小就是这样。

她只需说一句“站直了”，他嘴上还要顶两句，手脚却总比嘴快。

再纨绔，也听她的话。

沈遇也在看她。

那句“同人讨价还价”，姐姐从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他非把一个字拖出三段腔，姐姐便拿书脊敲桌沿，让他站直了重唱。眼前这个人连皱眉时那点嫌弃都没有变。

两个人隔着几步，谁都没有再往下问。

沈遇知道，自己只要再喊一声，或许便能得到答案。

可韩述、韩氏、苏婉仪都在，连门口还站着仆妇。他若喊了，姐姐便得当众回答。

他转身看向韩述：“韩将军，我这个人难得碰上能说到一处的人。沈夫人今日肯指点我，往后我少不得要常来走动，向她讨教几支曲子。将军不会嫌我烦吧？”

韩述道：“世子肯来，韩家自然欢迎。只是内人近来身子尚未大安，恐怕不能时时见客。”

“那便先递帖，夫人得空便见，不得空我改日再来。”沈遇说得痛快，“我次次走正门，绝不叫将军府为难。”

沈枝道：“世子厚爱，臣妇不敢当。”

“夫人若嫌我唱得难听，尽管直说。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挨嫌了还肯来。”

这话有些无赖，却没有半分狎昵。

韩述听了，只能应道：“世子言重。”

韩氏在一旁陪着笑，已经笑得很勉强。

苏婉仪却始终看着沈遇放在桌上的那把扇子。

方才沈枝叫他放下，他连迟疑都没有。

那绝不像初次见面的人。

世子出身高贵，却是个令人头疼的纨绔。

如今这样乖巧。

着实奇怪……

她低头，眸光闪烁。

原本，她以为沈枝成了侯府的孤女，再也坐不稳将军府主母的位子，可现在……

沈遇又坐了片刻，当真只同沈枝说了几支曲子，随后以另有酒局为由起身告辞。

韩述亲自送他出门，韩氏备下的席面最终没用上。

苏婉仪回到自己院里，立刻叫来心腹。

“去查沈遇近两个月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醉月楼、马球场，尤其要细问。再查姐姐每次出门的日子，看两边有没有撞上。”

心腹低声问：“您是疑心他们早有私交？”

苏婉仪摇头：“我疑心他今日来，根本就没打算看韩述。先别惊动将军，查到东西再说话。”

当夜，沈枝在灯下坐了许久。

白日那四个字，她已经记不清在心里过了多少遍。真正留在她脑子里的，是沈遇放下扇子、站直以后，眼里那一瞬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也在怕。

怕她认不出，也怕她不肯认。

沈枝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写下：“三日后未时，城东望春茶楼，雅间一叙。”

她没有落款。

停笔片刻，又在纸角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那是他们姐弟几个小时候偷传字条用的，旁人看见，只会当她落笔时弄脏了纸。

这张字条仍不够叫她认人，却足够再试一回。

沈枝把纸折好，交给青黛：“找相熟的牙人，辗转送进国公府。别提我的名字，也别让将军府的人经手。”

青黛接过字条：“若世子不来呢？”

沈枝望着纸角那个记号，轻声道：“那我便再想别的法子。”

三日后，望春茶楼。她要等他亲自来答这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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