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本世子这张脸

沈枝看了他两眼：“好看。就是世子自己也知道，便少了些意思。”

沈遇折扇一停：“少了什么意思？”

“少了些别人夸你的意思。”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遇回头扫过去，那人立刻端起酒盏，装作专心看场里的马。

“你这嘴，倒比你的胆子还利。”沈遇重新转回来，非但没恼，反而把折扇往案上一搁。

“我方才在场上就瞧见你了。别人看球，你看我。怎么，场里这么多好球，没一个入你的眼？”

沈枝道：“世子方才丢球杆的样子，比进球稀奇。”

“所以你就盯着我哼歌？”

这句话一落，沈枝便知道，方才合扇那一下，他也察觉了。

她不动声色：“满城都在唱，我多听了一耳朵，世子也要问罪？”

“满城都在唱不假。”沈遇身子往前倾了些，声音压低，“可我才哼了两句，你的扇子为何便合上了？”

沈枝没有答。

沈遇盯着她，方才那点玩笑淡下去：“你听见了多少？”

“足够知道世子唱的是哪一首。”

“那你可会唱？”

“会几句。”

沈遇立刻拿扇骨在桌沿敲了两下，低声哼道：“一起学猫叫，一起喵——”

“停。”

他果然停下：“怎么？”

“这句若叫妙玉姑娘听见，只怕往后都不许你进醉月楼。”

“你在醉月楼听过一回，就听出我方才唱得不对？”

“世子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对？”

“我只知道妙玉不肯教我。”

“那我也不教。”

沈遇笑：“你方才还嫌词没意思，如今倒替妙玉把起关来。”

“我嫌词，也容不得你糟蹋调子。”

沈遇被她逗笑了：“你这人，问三句能漏一句便算慷慨。这样，我出茶钱，你教我把这一句唱对。”

“茶钱是马球场的，话是我自己的。世子拿别人的东西做买卖，倒会打算盘。”

“那我另付束脩。”

“束脩也不教。”

“为何？”

“你这样的学生，一看便教不会。”

沈遇的笑停了一瞬。这话说得随意，连嫌弃人的腔调都叫他熟悉。他往前坐了坐：“你还没教，怎知我学不会？”

“等你先把方才那句唱对，再来问。”

“从哪里学的？”

沈枝抬眼：“世子今日定要把我的来历盘问清楚？”

沈遇笑了一下：“不敢。就是好些年没遇着能跟我把这首歌唱到一处的人，难免多问两句。”

他说得随意，握着扇骨的手却一直没松。

沈枝看在眼里。

这人从头到脚都是京中纨绔的做派，唯独提到那首歌时，眼神不肯放过她半分。

若他只是觉得新鲜，犯不着追到这里，更犯不着先交代自己也在留意她。

她索性也往前问：“你既常去醉月楼，妙玉却什么也不肯说。世子除了那句歌，还查到了什么？”

沈遇脸上的笑终于停了一瞬。

“你查我？”

“用得着查么？国公世子为了半首歌，日日往醉月楼跑，满京城不知道的人恐怕不多。”

场里又是一阵喝彩，有人策马从看台边奔过，带起一阵尘土。沈遇抬扇挡了一下，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

过了片刻，他才道：“既然知道，你也敢来见我？”

“为何不敢？”沈枝道，“你找教歌的人，我听我的歌，碍不着彼此。”

“若我说，我找的不是教歌的人呢？”

沈枝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

她等的就是这句，可真听见了，反倒不敢接得太快。

“那是找谁？”

沈遇看着她：“你先说，你为何一听便认得？”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案，谁也没有再让。

沈遇道：“我们做个交换。你答我一件事，我也答你一件。”

“世子方才问了那么多，可曾答过我一件？”

“所以你先问。”

沈枝便问：“你找的人同你什么关系？”

沈遇没有说话。

“看，头一个问题便舍不得答。”她道，“这买卖做不成。”

“因为关系不一般，才不能随便说。”沈遇看着她，“你的来历若也这样要紧，我可以不问姓名，只问你认不认识教歌的人。”

沈枝道：“认不认识，都不能替你带路。世子找错了人。”

“我尚未说是谁，你怎知我找错？”

“你若找对了，此刻便不该还在这里问我。”

沈遇被她将了一军，半晌才笑道：“好。你这张嘴，确实像个故人。”

沈枝没有问那个故人是谁。

再问下去，他们两个人便真要在满场宾客面前把底细交代干净了。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已经开始往这边看。

他们听不见压低的话，只看见沈遇同一个面生的白衣书生坐了许久，脸上的神情一会儿笑、一会儿沉，比场上进球还热闹。

裴怀瑾也回到了外棚口。

他同管事说着话，目光却往这边落了两次。

沈枝知道他在等自己过去，更知道他若过来，沈遇顺着他往下查，只会更快摸到将军府。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她今日来认人，若认不成，最多白跑一趟；若认错了，把男装身份和将军府一并牵扯进去，后患无穷。

她起身：“世子既有不肯说的，我也有。今日话到这儿，正好。”

沈遇跟着站起来：“沈知这个名字，是真的么？”

“一个名字而已，世子若不信，再报一回也无用。”

“住在哪里？”

“京城这么大，世子还想挨家挨户找？”

“未尝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脚下却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沈枝停下：“世子拦一个陌生人，总要有个由头。”

沈遇道：“你还没有答我，歌从何处学的。”

“那你先答我，找的是什么人。”

沈遇眉峰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沈枝看着他：“你不肯说，我也不说。公平得很。”

这话把他堵了个正着。

沈遇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行。你今日不肯说，我便自己查。”

她别开眼：“世子请便。”

沈遇站在原地，笑意一点点收了。

等他再抬头，沈枝已经走进人群。

小厮凑过来，小声问：“爷，要不要拦？”

“不拦。”沈遇道。

“那就让他这么走了？”

沈遇把折扇往掌心一收：“跟着。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别离太近，更不许惊动。”

小厮领命退下。

沈遇仍望着人群。

方才那人离开前的话，别人或许听不懂，他却听懂了。

找不着人，听着便只剩难受。

他在醉月楼听了那么多夜，可不就是如此。

沈遇看着小厮追出马球场，自己则从另一个门离开，径直回了国公府。

书房的门一关，外头那些笑声便都隔远了。

他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

桌上的茶换过一回，他一口没动，只把马球场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那人嫌他太知道自己好看，不肯留姓名，听见他胡扯时连眼皮都不抬。

可说到妙玉，那人先问的是歌从谁手里传出来。

对方同他一样，都在找歌后头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遇便再也坐不住。

他在这里睁开眼时，离那场爆炸不过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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