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沈枝，处处不对劲

苏婉仪派出去的人，第二日便回了第一层消息。

裴家族谱上自然没有姓沈的女儿，可裴家早年在乡里确曾受过宣武侯府照拂。

裴怀瑾幼时随父入京，也在侯府住过几日。

若要认一门干亲，并非完全找不出由头。

“所以外头才没多少人疑心。”丫鬟低声道，“只说他同沈夫人投缘，又顾念旧交。”

苏婉仪坐在灯下，慢慢拨着灯芯。

由头可以编，情分却骗不了人。

裴怀瑾看沈枝的眼神，她在诗会上见过。那不是新认一门干亲便能有的亲近。

“继续查。”

她道：“还有沈枝。忽然会写诗、还敢把账翻到人前，把韩家逼到这步田地。一个人总不能只死过一回，便什么都换了。”

丫鬟应声退下。

苏婉仪吹了灯，眼前却仍是裴怀瑾接过欠条时的样子。

她重活一世，最提防的便是这种不在记忆里的变数。

沈枝必须查，裴怀瑾也不能放过。

当日入夜，沈枝到了听雨楼。

裴怀瑾早已订好雅间，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热茶和两碟她从前爱吃的点心。

他一见她便起身，先看她的脸，又看她身上那件半旧褙子，眼圈慢慢红了。

“姐，你瘦了。”

沈枝坐下：“昨夜才见过，今日便看出我瘦了？”

“从前人多，我不敢细看。”裴怀瑾把门关上，声音低下来，“我一想到这具身子在韩家熬了三年，你才醒来便又遇上这些事，我就……”

他说不下去，索性蹲在她面前，像小时候挨了欺负回家那样，把脸埋得极低。

沈枝抬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我没事。原主受过的苦，我替她记着；我醒来以后受过的，也没打算白受。你不必一见面就哭。”

裴怀瑾抬头，眼里还湿着：“那我明日上折子参韩述。他宠妾灭妻、纵容家人侵占嫁妆，哪一条不能写？”

沈枝没有拦他的兴头，只问：“折子你来写？”

“当然。”

“宠妾灭妻在律例里如何定罪？侵占嫁妆该引哪一条？你要请陛下责令他和离，还是先命户部核账？奏对之时若有人问你证据，你拿什么答？”

裴怀瑾张了张嘴，蹲在那里不动了。

沈枝看着他：“殿试那首《误闯天家》，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脸一下红透，慢慢挪到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你都知道了。”

“我猜的。你说实话。”

“我一睁眼就在殿试。陛下问策，我连题都没看全，后头又有内侍催，我脑子一热，就把咱们唱过的词写上去了。”

裴怀瑾越说声音越小，“我前世高中毕业后便打职业电竞，经义律例，我连边都没沾过。谁知陛下看了那首词，竟点了我状元。”

沈枝问：“这些日子有人考校你么？”

“有。我能躲便躲，实在躲不过便少说几句。”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慌，“姐，我知道这事瞒不久。外头都夸我寒门才子，可我连一份像样的公文都写不出来。”

“知道怕，就还来得及。”沈枝道，“从明日起，每日散值后来听雨楼。先学公文和律例，再补经义。你今日想参韩述，便把这件事当你的第一份功课，写清楚再来给我瞧。”

裴怀瑾怔了怔：“你不拦我？”

“我拦的是你空着手去树敌，不是拦你替我出头。”

他用力点头：“我学。姐教我的，我都学。”

沈枝把一块点心塞进他手里：“先吃。哭也哭了，怕也怕了，今晚还有正事。”

裴怀瑾咬了一口，听见“正事”又立刻坐直。

沈枝就着灯看账。

“老三、老四、老五还不知在哪里。你我分头挨家挨户去问，京城这么大，问一辈子也未必问得完。得让他们听见我们的消息，自己找来。”

“登报……登告示？”他及时改口，“贴寻人榜？”

“他们如今的身份未必方便认，也未必识得我们现在的名字。只有家里的暗号不会变。”

沈枝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哼出半句“误闯天家”。

裴怀瑾立刻明白：“歌！”

“老三听见这个会停脚，老四受不了别人学猫叫，老五那首画龙，更是一听便知道。”

沈枝道：“书铺、茶寮、酒楼，哪里有人传唱，哪里就有我们的路。”

“可怪调子没人肯唱。就算花钱买几个卖唱的，唱两日也散了。”

“所以要找一个一开口便有人听的人。”

沈枝说出妙玉的名字时，裴怀瑾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回碟里。

“姐，你怎么偏偏提她？”

“城南醉月楼的新花魁，琴曲一出来，三日便能满京城传开。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么？”

裴怀瑾耳根发红：“合适是合适，可那种地方……”

沈枝看着他：“放榜那日，她在楼上丢给你的那方帕子，你还留着么？”

他没答，神情已经答了。

“明日借我一用，再给我一张你的名帖。”

裴怀瑾警觉起来：“你要亲自去？”

“三日后，我男装去见她。先探探她的心性，再谈赎身和传歌。”

“赎身？”裴怀瑾压低声音，“她是官妓，赎身不是往老鸨手里塞银子便行。教坊司有籍，若无人作保，楼里也未必肯放。”

“所以我需要你的名帖，不是让你仗着状元身份去抢人。”沈枝放低了声音。

“你替我查她的案籍、脱籍要过哪几道手续，能走正路便走正路。若这件事根本办不成，我也不会拿几句空话骗她替我唱。”

裴怀瑾点头：“我先去查。”

沈枝又道：“若她肯合作，赎身以后，我给她一间自己的楼。我陪嫁里有间临街的铺子，收拾出来挂匾一鸣楼。”

“她唱曲、收徒、排新调，赚来的银子除她应得的，再供我们继续寻人。”

裴怀瑾眼前一亮，“你想把一鸣楼开到别处去？”

“对，歌传到哪里，人就找到哪里。楼开起来，我们也不必事事再看韩家的脸色。”

裴怀瑾听得眼睛发亮，随即又慢下来：“她若拿了自由便走呢？”

“那便让她走。”

沈枝道，“我赎的是一个想离开火坑的人，不是买另一个人的一辈子。她若愿意留下，得由她自己选。”

裴怀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少给我戴高帽。三日后你替我在对面茶寮望风，别进醉月楼添乱。”

“我去望风，绝不为别的。”

“我也没问别的。”

裴怀瑾被她说得又红了脸，低头喝茶掩饰。

临走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这几日托人留心各地传来的怪事，有些人家忽然出现唱怪歌、说怪话的人，我都记下了。未必是他们，你先看看。”

沈枝接过，没有当场拆：“最末一条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细查。”裴怀瑾摇头，“那一条消息最浅，只有一句，怕会叫你空欢喜。”

沈枝把纸收进袖中：“空欢喜也比一点消息都没有强。”

回府的马车上，她才把纸展开。

车外灯火一缕缕扫进来，她从上头看到下头，在最末一行停住。

消息很少。

她却反复看了三遍，才慢慢把纸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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