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嫂如母

沈枝回到府门前，掌柜们立刻围了上来。

米铺掌柜把账册捧到她面前：“沈夫人，您说陪我们对账，那就先对敝号这一笔。上年腊月封账时，您明明答应开春便结。”

“是我应下的。”沈枝没有推，“那时我以为春里的田租能补上，后来田租被各院的亏空占了，我又挪了自己的铺租填进去。事情没办成，我该向诸位交代。”

绸缎庄东家问：“如今您把嫁妆一收，我们的银子找谁？”

“找签下货单、用了东西的将军府。”

“话说得容易。库中没银，他们拿什么还？”

沈枝把私账放在门房搬来的桌上：“所以今日先把两本账分开。府里欠诸位的，府里立还款凭据。府里欠我的，也要一并写清。谁也别想再拿我的嫁妆做一句空口担保。”

韩氏在旁听得心头直跳：“你的账回府再算，先让他们走！”

沈枝没有理她，只对掌柜们道：“给我半个时辰。若拿不到章程，诸位继续堵门，我不劝一句。”

药材行掌柜盯着她：“夫人可别再拿话宽我们。”

“字据落在你们手里，才算数。”

众人这才稍稍让开。

青黛抱着那只旧木匣站在桌边，方才一路被质问，急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绸缎庄东家认出她，皱眉道：“你这丫头也在。你家夫人去年冬天来结过一次零头，后头便再没见着银子，可是真的手头紧？”

青黛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哪里是手头紧，是快被掏空了。”

她把木匣打开，里头没有珠宝，只有一叠当票和几张旧衣单。

“夫人嫁进来时，光首饰头面便装了六匣。如今能拿出去见人的，只剩鬓边那支白玉簪。去年老夫人生辰要摆二十桌，二爷又要赴文会，夫人当了整套红宝石头面，才没叫府里在人前失礼。”

她抽出最底下一张：“连冬衣都是前年做的。袖口磨破了，奴婢给夫人翻了个面，她说还能穿。诸位只当她管着将军府便一定有银子，谁知道她账上的每一笔都是先紧着别人？”

绸缎庄东家接过两张当票，看清上头的物件，脸上的怒气缓了些。

米铺掌柜却仍抱着账册：“沈夫人艰难，我们今日算知道了。可我们的米也是真金白银运来的。她可怜，不能便叫我们认亏。”

青黛忙道：“掌柜的，我不是求你们可怜她，我是怕你们以为她还藏着银子不肯还。”

沈枝把当票收回匣中：“掌柜说得对。各人的债，各人去还。我的难处，抵不了诸位的货银。”

她这句话落下，几个掌柜反而不再逼她，转头看向韩述。

韩珏一直站在韩氏身后看热闹，听到此处忽然冷笑。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肯掏银子。诸位别被她主仆几张当票骗了，她嫁进韩家三年，吃的住的哪样不是韩家的？如今我哥有难，她便袖手旁观，这样的妻子要来何用？”

苏婉仪也走上前，先向众人福了福：“诸位掌柜，姐姐并非无情，她只是这些日子同将军置气。待一家人把话说开，府里的账自然会有人管。”

她又轻轻拉了拉韩述的袖子：“将军，不如先劝姐姐回府。家丑不宜外扬，您总不忍心叫她在人前受这些指责。”

韩述看了沈枝一眼，正要开口，沈枝已把一本私账翻到夹着签条的那页。

“二爷既然提起吃住，就先看看你自己的。”

韩珏脚步一顿。

“前年九月，你要一套湖笔端砚，账房支四十八两。十月，你说同窗都有狐裘，婆母叫从我嫁妆里取一百二十两。”

“去年三月，你赴鹿鸣宴，新衣、靴履、礼盒共七十六两。还有你院子里每月多领的参片、墨锭和纸，我都没有漏记。”

沈枝把账册转过去，让围观的人看见后头的签押：“每一笔都有你院里来领东西的人画押。二爷若说这是我伪造，可以把你的小厮叫来认。”

韩珏没料到她连这些都留着，脸上顿时涨红：“我是韩家的二爷，用些东西怎么了？你掌家时给我花的，如今倒来讨，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没说你不该用。我是在告诉你，你吃用的未必就是你以为的韩家公中银。”

“你的嫁妆既然进了韩家，就是韩家的！”

韩氏立刻帮腔：“珏儿这句话没错。你身为长嫂，照顾小叔本就是你的本分。难不成还要他一口饭一件衣都同你算清？”

沈枝问：“既是一家人，为何我交回嫁妆便叫不贤，二爷花我的银子便叫本分？”

韩珏见她还敢顶嘴，索性把声音抬得更高：“长嫂如母！你既是我长嫂，就该像母亲一样护着我、让着我。哪家母亲会同儿子计较这些银钱？”

四下有人笑出了声，又很快忍住。

沈枝没有笑。她看着韩珏：“你认我这个长嫂？”

韩珏以为终于拿住了她，昂起下巴：“我今日便认你这声嫂。你若真有做母亲的样子，就该先替我哥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好。”沈枝点头，“青黛，把二爷那本账单独取出来。”

韩珏一怔：“做什么？”

“你既说长嫂如母，那先学学为人子女。当众辱我、摔我的茶盏、逼我替你求师，这些稍后再算。你花掉的银子，总有签押可认。”沈枝把账页推到他面前。

“母养子，是恩。子成年了还伸手逼母亲卖嫁妆，是何种道理？”

韩珏张着嘴，半晌只挤出一句：“你、你强词夺理！”

“那就别拿长嫂如母来压我。”

沈枝道，“你今日若肯按规矩赔罪，我还能教你怎样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你若只想认一个替你掏银子的母亲，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米铺掌柜低头翻账，没有插话。药材行掌柜却挪到韩珏那本账前看了一眼，摇头道：“二爷一年花的，比敝号两个小伙计的工钱还多。”

韩珏伸手便要抢账，韩述忽然出声：“够了。”

他从沈枝手里接过总账，翻到自己方才夹住的几页，脸上已没有先前的轻松。

沈枝看着他：“将军，掌柜们还在等。外债怎样还，内债怎样认，今日该落笔了。”

韩述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已叫门房又搬来一张桌，两张桌并在一处，一边放商户的账，一边放自己的嫁妆账。

谁欠谁，终于要分开写了。

韩述在两张桌前站了许久，先拿起商户的总账。

“库中现银一百八十七两，今日先按各家欠款多少分摊。余下的，分三期还。每月初一，田租和俸银到账，先紧着诸位。三个月后若有未清的部分，诸位可以拿着字据去衙门告我。”

米铺掌柜问：“空口说的三期，写在哪？”

门房早已备好纸笔。

韩述把总账放到桌上：“现在写。”

韩氏急道：“述儿，府印一盖，便再没有转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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