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摊牌

九一年腊月。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雪，雪化了一半又冻上，路面上一层冰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屋檐底下挂着一排冰凌，最长的那根有小臂长。

父亲从腊月十五开始赌。

招娣那时候三岁，还不知道“赌”是什么。她只知道父亲每天晚上不在家吃饭，灶间的小锅里的饭要热两遍。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

屋里没点灯。堂屋有说话声。

她趴在炕沿上听。

父亲的声音。

“这个月进项都在这了？”

母亲的声音：“你拿我本子干啥。”

“我就看看还剩多少。”

“剩啥。”

“剩多少。”

停了一会儿。

“满月酒那会儿你不是收了小两千。”父亲说，“花了多少。”

“那是给招娣存的。”

“存着干啥。”

“存着。”

“存着啥。一个丫头片子能花几个钱。”

“你不能拿。”

“我拿我自己的钱。”

“那不是你的。”

停了很久。

“秀兰。”

“嗯。”

“你说啥？”

“我说，赢了呢。”

“赢了呢。”

“赢了这个家还能翻回去。”

“那要输了呢。”

父亲的椅子响了一下。

“输了也有你一份。”

“我那一份是啥。”

“你借我的。”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

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

招娣在炕沿上趴着，手指抠着炕席的边。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平。

“满仓，你听我说。”

“听你说啥。”

“你拿这个家里的钱去赌，一共拿过五回。八七年腊月一回，八八年六月一回，八九年腊月一回，九〇年六月一回，今天这一回。”

“我哪记得。”

“我记着。”

“你记这个干啥。”

“记着才知道少了多少。”

堂屋的灯亮了。

招娣听见门轴响，帘子被掀开。

母亲进屋了。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她站在炕边，把本子摊开，摊在炕沿上。

招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

母亲把本子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你写。”

父亲凑过来。

“你写字我记着，”母亲说，“今天你写个数。”

“写什么数。”

“写你拿了多少钱。”

“我不写。”

“你写。”母亲说，“你写了，往后你输了，你欠的是你的。你不写，往后这账上记的是我借你的。”

父亲站着没动。

“你这是逼我。”

“我这是记个账。”

“……你记你借我的。”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

“……我不写。”

母亲把本子收起来，合上。

她坐在炕沿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满仓。”

“干啥。”

“我今天把话说清。”她说，“这个家里头的东西，哪一样是你挣的。”

“……啥意思。”

“三轮车。你从广东带回来的。”

“我挣的。”

“盖楼。你盖的。”

“我盖的。”

“那你问我要过啥。”

父亲没说话。

“你盖楼那年，家里没啥钱。你跟我哥借了两千。我哥给了。”

“那是你哥给的，又不是我要的。”

“你要了。”母亲说，“你说你要盖楼。你说你差两千。你抱着我哭。”

“我没哭。”

“你哭了。”母亲说，“我在你跟前站着，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炕上的招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那台彩电，是用你从广东带回来的钱买的。”母亲说，“我没添一分。你那张床，我用了你带回来的那床被褥，翻了个面，套上套子。你那辆摩托，我给你洗了三年。”

“我咋不记得。”

“你不记得。”

“你记得。”

“我记着。”母亲说，“我什么都记着。”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本子。

“满仓，你这个家，样样是别人的。”

父亲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她。

“你要不算，”母亲说，“你今天写个数。”

“写啥。”

“你从柜上拿了多少。”

“我拿我自己的。”

“你写个数。”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母亲把本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本子上有。三月我记过，四月我记过，五月我也记过。你拿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我不写。”

“你不写，”母亲说，“那就是你的事。”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要是写，”她说，“往后你输了，账上记的是你。你要是不写……”

她停了一下。

“那就还是我的账。”

母亲站起来了。

她没有往门口走。她去了灶间。

她去揭锅。锅盖让蒸汽顶住了，她用抹布垫着手，掀了两下。

父亲跟进来。

“你揭你的锅。”他说。

“我揭我的锅。”

母亲把锅盖搁在灶台上。

她从碗柜上端下一只碗。

是给父亲盛的那一只。她刚才盛好了，没端出去。

她端了两秒。

然后她把碗扔在了地上。

碗碎了。碎片溅到灶台角底下。

父亲抬手。

母亲的手撑在灶台角上。

咚。

她没喊。

地上那只搪瓷缸子倒了。滚了两圈，滚到灶膛边上，停了。

母亲直起身。

她蹲下去，把那只缸子捡起来。

缸子没破。就是掉了一圈瓷。

她把它放回碗柜上。

放得很正。

“你少犟。”父亲说。

母亲转过身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不犟。我记账。”

里屋。

招娣一直醒着。

她听见碗碎的声音，趴到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她看见母亲的手撑在灶台角上。

她看见地上那些碎片。

她看见母亲蹲下去捡那只缸子。

她看见母亲把缸子放回碗柜上。放得很正。

她哭了。

她哭得很小声。

灶间那头，母亲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了。

他坐下来，拿起笔。

他写的时候，母亲看着他的手。

“花了两千。”

“行了。”

“还有两千二。”母亲说。

“……两千二是我下个月要还的。”

“那也写上。”

父亲把笔搁下。

他没写。

母亲把笔拿起来，在那行字底下自己写了一行：

“还有两千二。”

“……我明天还去。”

“你去。”

“赢了呢。”

母亲把本子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

“赢了，”她说，“别说是你赢的。”

第二天早上，招娣起来的时候，堂屋的桌上摊着那个本子。

母亲坐在一边，灶间的火还没生。

她走过去。

本子上最后一行是父亲的字。

歪的，笔画很重。

“花了两千。”

母亲的手握着铅笔。铅笔尖秃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另起一行，写：

“还有两千二。”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没有再写别的。

那天父亲走的时候是清早。

母亲在灶间给他烙了两张饼。她把饼卷起来，用报纸一卷，塞进他兜里。

“路上吃。”

父亲没接。

“放着吧。”母亲说，“别在牌桌上吃。”

父亲把饼从兜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秀兰。”

“嗯。”

“过两天我就翻本了。”

母亲把锅铲搁在锅沿上。

“那你翻本了，”她说，“别忘了这是谁的钱。”

父亲嚼着饼，走了。

院门关上。

母亲回灶间揭锅。

揭了两次才揭开。锅盖让蒸汽顶住了，她用抹布垫着手，掀了两下。

她把锅盖搁在灶台上，站在那儿，喘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

她翻到今天那一页，在“还有两千二”底下，又添了一行。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本子合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招娣没想到的事。

她把本子塞回灶台底下以后，把那个搪瓷缸子，就是满月酒那天，族叔写字的时候压着簿子的那只，挪到了灶台另一头。

她把这头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能放下一个本子。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又把那本子拿出来，搁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那天后半夜，招娣又醒了一次。

母亲在灶间。

她坐在灶台边上的小凳子上，就着灶膛里的一点火光，把本子翻开。

她没有拿笔。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父亲那行歪字，和她自己添的那行“还有两千二”。

她念了。

“花了两千。”

“还有两千二。”

她又往前翻。

翻一页，看一页。

“玉米面两斤，三块二。”

翻过去。

“猪饲料，十二。”

翻过去。

“布票三尺。”

再翻。

“借你哥两千。”

翻过去。

那一页上还有一行字，是爹的字，比娘的写得大。

“还了两千。”

母亲在这一行上按了一下。

“这一笔我记得。”她说。

她的手挪开。

“这一笔我也记着。”

再翻一页。

母亲的手指头按在一行字上，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手。

“这行我记得是十斤。”她说。

手指头往下挪了一行。

“这一行我记得少。”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一下。

她把手掌按在纸上，压了压。

“我记的不是这个数。”

她的指尖顺着纸上那一行走，从头走到尾。

“我记的是东西。”

“东西得在。”她说，“东西在，数才在。”

“少一样，这个数就不算数。”

她把手收回来。

“少一笔，就不算一笔。”

“笔笔都得在。”

她重新把手放回纸上，一行一行地移。

招娣在门缝里看着那只手。

手在纸上走，走走停停。

她数着娘走几行停一行。

她数到第四行的时候，娘的手指头压住了一行，半天没动。

她停的那一行底下，行末有一小团墨。

墨是后来滴上去的，干了，洇开了一点。

那一行的字比别处大，一笔一笔压得很重，是男人的手。

翻到很多年前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

“一千二百六十。招娣的满月钱。”

她念了一遍。

声音很低。

灶膛里的火响了一下。

“……一千二百六十。”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她坐了很久。

灶间外头，里屋的炕上，她女儿翻了个身。

她没有过去看。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招娣在门缝里看了很久。她看见娘把本子抱在怀里，火光把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没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她想起白天，娘从铁盒里拿出那块红布，把本子包了一层，又放回去。红布是娘出嫁时带过来的，边上磨得起毛了。娘说，账本得用红布包着，红的是命，命不能散。

白天那一回她是在炕边看的。

母亲从炕柜底下摸出那个饼干盒，盒子搁在最里头，底下垫着一块木板。

她把盖子打开，把本子拿出来。

盒底压着那块红布。上头还压着几枚硬币，搁在一张叠成方的手绢上。

母亲把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搁在手绢上。

她用袖口把盒底擦了一遍。

盒底是铁的，锈得不匀，一块一块的暗红。擦过的地方亮一下，随即又暗回去。

盒里有一股味。铁的味，放了很久的那种。

母亲把红布抖开。

那布一拃宽。中间是红的，边上洗得发白。下摆一排毛，翘着，一层一层往上翻。角上有个虫眼，眼上锁了一圈白线，针脚很密。

布中间有一块颜色更深，是叠了多年压出来的。

母亲用手指头摸了摸那圈白线。

“这个是我娘剪的。”她说，“我出生那年剪的。”

“剪你做啥。”

“剪了包东西。”

她把布角提起来，让它垂下去。

“我出嫁那年带过来的。”

“带过来的时候是新的。”

“那咋磨成这样。”

“用了六年。”

母亲把本子放在红布当中。

她把布的四角往里折。

折一下，手掌压一压，压出一道印。

再折第二下。

再折第三下。

包好了，她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书皮看不见了。字看不见了。日子看不见了。

“坏了就散了。”她说。

她把那一包放回盒里。放在中间。硬币在下头，红布包在上头。

她又把那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一枚，两枚，三枚。

数完了，她把盒盖按在盒口上，没有立刻扣。

她的手掌在那盖子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才扣上。

啪。

三岁的招娣站在炕边，一直看着。

她数着娘折了几下。

三下。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趴在门缝里，看见娘把本子又往铁盒那边挪了挪，像是怕它被人碰了。

娘记的是一个数字。娘记的是这个家欠她的，一笔一笔，都得在。

她把眼睛闭上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听见娘在灶间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那一夜她没睡熟。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数字，被娘写在红布包着的本子上。娘的笔很慢，写一笔，停一停，像怕写重了，纸会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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