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
父亲在院子里喊人的声音,招娣听不懂。
她躺在母亲怀里,眼睛只能看见一小块天。院子上方是一根横梁,横梁上吊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是新的,红得发亮。
母亲抱着她走到堂屋门口。门槛很高,母亲抬腿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被换了个姿势。母亲一只胳膊从她后腰挪到背上,挪的时候硌了一下。
她闻见一股香。不是饭菜那种。是线香。
她眼睛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天被门槛切成两半。
进了门,天就没了,剩下桌腿和桌腿上那块红纸。
堂屋里有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红纸簿子,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趴在上面写字。
“招娣。招娣招娣,招个弟弟。”
是父亲的声音。很大。
母亲没说话。母亲身上有一股味道,肥皂和姜。
戴眼镜的男人抬头:“那招宝往后放不放?”
“放。”父亲说,“她招来个宝,她也是有功的。”
“名字簿上姐妹俩一块写?”
“写。”
“反正就一横。”
戴眼镜的低头写字。
招娣看不见写的是什么。她只看见那支笔在纸上走,走得很慢。
后来那个男人念了一句什么,念完了,屋里有笑声。母亲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母亲抱着她出去了。走到井台边,母亲把她换了个姿势。
招娣听不懂。她那时候不到一岁。
很多年以后招娣才知道,那本名字簿上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她。
第二行是空的,只写了两个字,底下没有落日子。
那两个字是“招宝”。
父亲是提前备下的。他跟族叔说:这一行留着,等招来个儿子。
招娣那年四岁,问过她妈一次。
“妈,名字簿上咋有我两行。”
“……哪有。”
“我看见了。”
那天她看见了。族叔来写名字,写完走了以后,簿子还摊在条案上,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她踮着脚扒着条案看。
她认得“招娣”两个字。母亲用烧过的火钳在墙上教过她,教了整整一个冬天。
第二行她只认得头一个。也是“招”。
第二行底下是空的。第一行底下不是空的,底下有一行小字。
她数了数那两行字。第一行两个字,第二行也是两个字。
她拿手指头去点第二行那两个字,点了两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
母亲在洗衣服。她把衣服在盆里按了按,拧,拧了一半又松开。
“招娣。”她说,“有些名字是先有的,后头才有人。”
“啥意思。”
“就是……”
她停了一下。
“名字在那儿等着呢。等着一个人来,叫那个名。”
招娣那时候四岁,她觉得这话怪。
她觉得怪的是:她叫招娣,是因为要招来一个弟弟。
那弟弟的名字,是在她已经来了以后,才起的。
她比她弟弟的名字早到了七年。
后来招娣能记起来的,是很多年后的一句话。
她六岁那年,在灶间的门槛上玩粉笔。母亲在旁边切菜。
母亲的手跟刀。刀跟案板。案板跟菜。
门槛是三块青砖。她在砖上画道子。一道,两道,三道。
画到十道她不画了。她把粉笔横过来,在砖上横着划。
划一下,一横。
她划了一横,又划一横。
一横一个人。
她想不出一个横怎么算一个人。她只知道名字簿上一人一行。一行就是一个横。
她在砖上数着划。一横,两横,三横。
划到第三横的时候,粉笔断了。
她把断的那截捏在手里,两头都沾着白。
母亲说:“我嫁过来那年,你婆给我改了个名。”
招娣:“改成啥。”
母亲:“秀兰。”
“你原来叫啥。”
母亲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来娣。”
“啥意思。”
“没啥意思。”母亲把菜刀放下,“我娘给我取的名。说是给我招个兄弟。”
“招到了没。”
母亲没答。她把菜刀拿起来,接着切。
“秀兰。”她说,“妈这名字好听吧。你外婆给妈取的名不是这个。”
那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她说。
那年母亲进门,是八五年秋天。
招娣后来听见过这段。不是母亲说的。是村里人说的,说的也不全。
母亲是从娘家嫁过来的。嫁过来那天穿的红棉袄是新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新衣裳穿半年就磨毛,是干活的衣裳。
进门第三天,婆婆在灶间烧火,跟公公说:叫来娣,晦气。
公公说,改名是好事。
婆婆说,那得添肉。
公公说,添两斤。
婆婆说,两斤够吗。
公公说,两斤够了。
那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盘肉。肉是肥的,切成方块,跟土豆一起炖的。汤是白的。
母亲坐在灶间,没有上桌。
婆婆给桌上每个人夹了一筷子。轮到灶间,她喊了一声:秀兰,你过来。
母亲过来了。她坐下,吃了两块。
就是两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
母亲嫁进来那年才二十岁。婆婆说“来娣这名字晦气”,要给她改。公公在旁边说,改名是好事,得多添两斤肉。
那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盘肉。
母亲这辈子只被当人看过一次。
就是那一次。
她后来不提。她也没跟人说过。她把那块肉记在心里,记了三十年。
不是记那两斤肉。是记那天有人觉得她该吃。
母亲进门那天的情形,是她后来从村里人零碎的话里拼出来的,母亲自己从不提。
招娣五岁那年秋天要上学。头一天晚上,母亲从箱底翻出一件红棉袄,给她套上。棉袄是新的,硬,她抬不起胳膊。
“这衣裳哪来的。”
“你婆给的。”
“我婆不是没了吗。”
母亲蹲下来给她系扣子,手很慢。
“你满月的时候你婆还在。”
“那时候为啥不给我。”
“那时候家里刚盖了楼,手头紧。”母亲把最后一个扣子系上,“这衣裳是压在箱底的红褂子改的。”
招娣低头看了看袖口。袖口的布是深红的,比衣裳其他的地方都新一点。
“改的也好看。”她说。
母亲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好看。”
名字簿上的事,她是一直知道的。
村里人都叫她招娣。招个弟弟的招娣。
王婶说她命好,一落地就招来了个宝。她那年三岁,不明白这算夸她还是骂她。
后来她知道了怎么分辨。
夸她的人说“招娣好福气”,说完会摸她的头。
骂她的人说“招娣招来个宝”,说完会笑。
她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数一数这句话后面有没有笑。
村口那个卖针线的婆子,一辈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摊。
招娣跟着母亲去买过三次线。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婆子认出她。
“招娣啊。”
婆子没有笑。她从摊子上摸了摸那半块糖,搁在招娣手里。
“甜的。”
招娣拿着糖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
婆子正低头理线。她没有笑。
那天招娣在门口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记这个人。
后来她知道了。摸头的算夸,笑的算骂。那个人两样都没做。
她就记住了第三样:那半块糖。
那人不是夸她,也不是骂她。那人是给她的。
这种人不多。
外头有人在喊母亲。
“秀兰……”
母亲出去了。她把招娣放在炕上,给她盖了被子,自己坐在门槛上。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根红头绳。
母亲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绕到招娣的头发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扣。
“你婆给的那根,我给以后的弟弟留着了。”
“我不要他的。”
“这个是我自己的。”
母亲的手绕着她耳朵边上的头发,一圈,两圈。
“你满月的时候,我就想,我得给你留一根。”
“你自己会留啥。”
这根绳子的来历,母亲只说过一次。那年招娣六岁,在门槛上玩粉笔,问了一句。
这根绳子母亲戴到十二岁。绳子是红的,棉的,头上系过两个结,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尾巴上。中间的结是她自己打的,打得很紧,拽不开。
母亲说的是十二岁。招娣后来算过一回:十二到出嫁,还有八年。这八年母亲也戴着。
村里人问起,母亲只说“我十二岁戴的”,不说中间的八年。
出嫁那天她把头上的绳子解下来,塞进箱底,压在衣裳最底下。
母亲陪嫁的东西不多。一床被,两件褂子,一把梳子,一个铜镜。这些是外婆给装的箱,箱角包着铁皮。
那根绳子就压在最底下。
回了娘家,她妈拿出来给她,说:这个带上。
母亲说:我有新的。
她妈说:新的那个给你妹了。
母亲就把这根旧的拿回来了。
后来这根绳子在她枕头底下放了很多年。红得褪了,褪成一种暗的粉。
那天晚上招娣睡着以后,母亲在灶间做了一件事。
她从炕底下摸出一个铁盒,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旧饼干盒,铁皮的,边上锈了一大片。
她打开。
招娣其实没睡着。她眯着眼睛,从门缝里看。
母亲从盒子里拿出一块红布。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缘剪得不齐。
母亲把那块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回去了,把盒子盖上。
她不知道那块布是啥。
她只记得母亲那天晚上在灶间坐了很久,盒子抱在怀里,没点灯。
后来她把这个盒子想过很多回。
她记得盒子的盖子有一个地方是瘪的,盖不严,得按住两个角才能扣上。
她记得盒子外头的牡丹花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几笔红。
她记得母亲抱盒子的姿势是两只手托着底,不是捧着。
托着底是怕它响。
她还想起一样。
那天夜里她翻了个身,睁开眼,正好看见母亲从灶间回来。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下。她没有开灯。她伸手把门帘掖好,掖完又摸了摸自己的兜。
摸完才进屋。
那天夜里灶间没有点灯,炕柜底下那个铁盒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个铁盒,能有多轻。
那一夜招娣做了个梦。
她梦见炕上多出来一个人,坐着,在那儿剪东西。
剪的是一块白布。剪子很钝,剪一下要使一次劲,剪口毛毛的。
那人剪下一小块,叠成方的,塞进自己怀里。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她看不见。她只看见那双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指甲缝里嵌着灰。
那人站起来,把剪下来的布屑扫到炕洞里去了。
扫完了,她坐在炕沿,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然后她出去了。
院子里鸡叫了。
梦里的鸡叫得比真的响。
招娣翻了个身,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她没醒透。
她只记住了那双手。
后来她见过很多双手。她妈的手,她自己的手,灶房王婶的手,供销社售货员的手。
那些手都比那双手细。
只有那双手是剪过东西的。
她记了很多年,才慢慢认出那双手是她妈的。
她妈手背上那道疤,她小时候在灯底下见过一回。冬天灶间冷,她妈在炕沿给她缝棉袄,袖口挽到胳膊肘,那道疤就露出来,弯弯的一道,像月牙缺了口。她问过,妈,这是咋弄的。她妈说,剪子滑了。她没再问。小孩子问过一回就过去了,可那道疤她记了一辈子。
指甲缝里的灰,她后来在自己手上也见到了。在布行帮工那几年,手指头一天到晚泡在布堆里,蓝的灰的碎花布,洗也洗不净。有一回她洗完手,看指甲缝里那点灰,看了很久。那不是梦里的灰,是布屑,一层一层嵌进了肉里。
梦里的剪子钝,是因为她妈的手抖。抖了半辈子,剪一下要使一次劲,剪口毛毛的,像日子,像她妈说不清的那些话。
那一夜她没醒透,翻了个身把手缩回被子里,可那双手她记住了。
后来她翻开那个名字簿。头两行那两个字,她怎么看都觉得带着刀口。招娣。招宝。每一笔都像被剪子修过边。她妈不认得几个字,可她认得这两个名字,认得比谁都清,认得把它们缝在户口本上,缝在她们姐弟的命上。
来娣这个名字,是外婆盼着招个兄弟给母亲取的。嫁过来后婆婆嫌晦气,改成了秀兰。可母亲没把那个“招”字丢下,她把它拆成了两截,一截给了招娣,一截给了招宝。根还在,那股劲还在,铁盒还在。
铁盒不响。里头装的全是剪下来、叠好、没说出口的话。
她后来常想,那双手剪下的哪是布。是命。一块一块,剪下来,叠成方的,塞进怀里,留给孩子。自己那一份,就着苦菜咽下去了。
那本名字簿,母亲不常翻。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用袖口擦擦灰,看一眼头两行,又收起来。招娣有回撞见,问,妈你老看它干啥。母亲说,看看你们在不在。
在。一直都在。
名字簿上的字,是母亲求人写的。她自己描不齐,就一笔一笔,照着别人的本子描。描歪了,也不改,就那样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是她这辈子写得最用心的字。
铁盒不响。可每一次母亲翻开名字簿,招娣都听见了。听见那双手,在抖;听见那颗心,在跳。
招娣后来偷看过那本名字簿。红纸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两行字,第一行是“招娣”,第二行是“招宝”。娘的字不好,可这两行写得最用力,笔尖把纸都划出了凹。
她问过娘:“妈,这簿子啥用。”招娣不懂娘的意思。娘说,这世道,一个女人的名字,写不写在这上头,不一样。写上了,你就在这个家,有个坑。没写上,你就是借住的。
名字簿上头,压着那块红布。红布是娘出嫁时带来的,原先是块整的,后来剪小了,剩下巴掌大一块,专用来压这个簿子。娘说,红的是命,命不能散,压上红布,名字就散不了。
两行字都是“招”字开头。她那时不知道,这个“招”,招的是别人。她只看见娘每回翻开簿子,手指都在第一行多停一下,那是她的名字,娘写它的时候,手抖得最厉害。
很多年以后,招娣在广州,自己也买了一本簿子。白的,不是红的。她在上面写:陈穗。写完,她把娘给的那块红布角,压在“陈穗”那两个字上。
红布旧了,边角起了球。可压下去的那一刻,指头底下那道折痕硌着纸。娘当年那句话就在那道折痕里:名字写下来,人就在了。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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