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数钱

二〇〇九年春天，乡里的派出所窗口矮，得弯下腰才够得着。

招娣来的时候天刚亮。前头排了三个人，一个办迁出，一个补户口页，一个抱着孩子办出生证。

轮到她，她把材料从窗口底下塞进去。户口本，身份证，一张照片，一张写好的申请书。

民警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材料翻了一遍，翻到申请书那一页，停住了。

“改名字。”

“嗯。”

“理由。”

“不想要了。”

姑娘抬起头，看她一眼。

“这个理由不行。”她把申请书往回推了一寸，“改名字要有正当理由。重名，谐音，长辈取的名字带侮辱性，这些能改。不想要，不算。”

“招娣是招弟弟的意思。”

姑娘的笔停在纸上。

“我知道这个意思。”她说，“但这不算侮辱性。户口本上这么写的，系统里也这么写的。”

“村里可以开证明。”

“村里开的证明，也要户主签。”

招娣没有再说。

姑娘低头，念了一遍：“陈招娣，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

“我改陈穗。”

“穗？”

“稻穗的穗。”

姑娘把这三个字写进表格，写完抬头。

“改名要户主同意。你户口本上户主是你爸。”

“他在工地上。”

“那就得他本人来。”

“他不会来。”

“那他写一份同意书，按个手印，寄过来。”

“他寄不到。”

姑娘看着窗口外头，等了一会儿。

“那就改不了。”

招娣把材料一张一张收回来，叠齐，塞回包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口后面那个姑娘已经低下头，在办下一件。

门外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秀兰。蓝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四角磨圆了。

“改不了？”

“要户主同意。”

“那你爸。”

“他不来。”

秀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起来。

“轮到我了。”

“啥。”

“你改你的，我改我的。”她把纸递过来，“我这个不用户主。我换个名。”

“妈，那名是我奶奶给你改的。”

“是她改的。”秀兰说，“改的时候她还在。”

纸上三个字，是母亲自己写的，一笔一笔，写得很正。

赵招娣。

招娣没有接。

“妈。这名是我的。”

“我知道。”秀兰把纸收回去，折成四折，塞进衣兜，“我就是知道，才要改。”

“你为啥现在改。”

“你改，我就改。”秀兰说，“一个本子上两个名。一个是我起的，一个是我婆婆起的。我留我起的那个。”

“村里人咋叫。”

“叫不叫，我都听得见。”

招娣看着她妈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是弯的。

招娣站在台阶上，没有再说话。

这三个字，最早不是她妈的。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满月酒。院里摆八张桌，堂屋那台十四寸彩电开着《三国演义》，音量太大，说到哪一段没人听得清。院角唢呐班子坐着，吹一阵，歇一阵。

酒席前晌，满仓请了个瞎子回来。

瞎子进门先摸墙。手指头贴着墙，一圈一圈往里头摸，摸到门框，再摸到炕沿，才把手收回去。

他捏住孩子的手，捏了很久。久到满仓都不笑了。

“命硬。”

满仓在旁边笑：“女儿家命硬啥。”

瞎子没接话。他把布包摊开，摸出几个铜钱，一个一个摆在炕桌上，摆成一个圈。摆完了，收起来。

“得用儿子压住。”

那十块钱是满仓从兜里掏的。掏出来数了一遍，塞到瞎子手里。

秀兰那时候在灶间洗尿布。水是凉的，她的手泡得发白。

她听见了。

她出来的时候，瞎子已经走了。满仓还在院里笑。

“你往后少说这个。”

“啥。”

“命硬那个。”

满仓把烟往鞋底上按：“瞎子的话。”

秀兰没再说话。她把尿布端回灶间，泡进盆里。

下午写名字簿。

堂屋条案上摊着一本红纸簿子。戴眼镜的族叔趴在簿子上写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上一行是一个名字。下一行已经写好了两个字。

招宝。

底下空着。

“日子呢。”有人问。

“日子等人。”族叔说，笔尖悬在纸上。

“啥意思。”

“有了再写。”

老周婆子站在条案边上，手里捏着三炷香。

“秀兰，你过来。给祖宗磕个头，你家招宝上了名字本了。”

秀兰跪下，膝盖碰到水泥地，凉。

“这名起得好。”老周婆子说，“招财进宝的宝。”

“他爷爷起的。”

“你爷爷？”老周婆子愣了一下，“你爷爷不是走了三年了？”

“那是他爷爷。”

老周婆子哦了一声，朝条案那头努了努嘴。

“你男人让族叔先写上的。说等招娣招来个弟弟，就照这个名。”

秀兰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那招娣也上名字本？”

“上吧。”

族叔把招娣的名字写上去。写在招宝上头，因为她是老大。

老周婆子从兜里摸出一把红纸糖，摊在条案上。

“吃糖。”

糖是硬的水果糖，五颗一包。秀兰拿了两颗，一颗塞给老周婆子，一颗自己剥。糖纸太紧，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一条缝。

甜。她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兜里。

天黑以后，人散了。

秀兰蹲在门槛上数礼金。一叠一叠地数，数得很慢。

红纸包的有八张，每张二十。她抽出来，另放一堆。散着的用挂历纸卷成筒，一筒一筒排在膝盖上。

一千一百，加一百六。

一千二百六十块。

数到第三遍，院里有人认出了她怀里那个。

“哎，满仓家嫂子，你那闺女真俊。”

满仓转过身，把孩子接过去，颠了颠。

“沉。”他说，“是好事。沉底的孩子，有福气。”

他抓了一把糖，挨个给剩下的人发。发到那个说“真俊”的人手里，多给了两颗。

“招娣。”秀兰说。

满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我给忘了。”

他抱着孩子转了半圈，扯着嗓子喊：“招娣。招娣招娣，招个弟弟。”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招个带把的。”

他怀里那个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秀兰走回灶间，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搁在锅台边。

条案上那本红纸簿子还摊着，族叔已经走了，笔搁在簿子上。秀兰走过去，把笔拿起来，插回笔筒，合上簿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卷了边。她翻到新的一页，写：

八八年三月十六，收礼金一千二百六十。鸡蛋一筐，糖二斤，酒二瓶。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半天。

然后她蹲下去，从炕柜最底下摸出那只铁盒。牡丹花的，铁皮的，是她陪嫁带过来的，空着。

她把钱理齐，用橡皮筋捆了，挨着铁盒放。

放完，她把铁盒往里推了推，推到柜板最里头。

她抱着孩子坐到门槛上。屋里那台彩电还在响，唱到了谁在长坂坡。

“你也盼个弟弟吧。”她说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奶渍。她用拇指把那点奶渍擦了。

门外有人拍门。

“满仓家的。满仓家的。”

秀兰站起来。

“咋了。”

“满仓在村口跟人推牌九。”外头的人喘着气，“输了。”

“输了多少。”

“不知道。他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空的。人家还等着。”

屋里，《三国演义》唱到了长坂坡。

秀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又看了看炕柜底下。

她把孩子换到左胳膊上，蹲下去，把那一捆钱往里推，推到铁盒后头，用铁盒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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