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蝶信

伙房在外门东侧，烟囱冒的烟里混着焦糊味。沈渡走进去的时候，灶台边围了七八个杂役，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看了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头去。

昨天打他的胖瘦二人不在。但灶台边上站了个穿灰袍的青年，正拿勺子在锅里搅。

沈渡认出来了。这人是伙房的管事师兄，姓周，炼气六层。

原主的记忆里，昨天就是周师兄让胖瘦二人把沈渡拖去柴房的。

周师兄抬眼看他，勺子没停：“哟，活了？”

“托师兄的福。”沈渡声音还哑着。

“信呢？”周师兄把勺子往锅沿一磕，“昨天你翻伙房柜子，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我当没这事。”

沈渡摇头：“没拿。”

周师兄笑了一声，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铁勺。

炼气六层对付炼气三层，跟大人拎小孩没区别。他走到沈渡面前，拿勺子拍了拍沈渡的脸：“师弟，我这个人不喜欢动粗。但你得想明白，那封信是内门李管事的东西，你一个伙房杂役，看了不该看的，轻则逐出宗门，重则——”

“重则灭口？”沈渡接了一句。

周师兄手一顿。沈渡自己也觉得嘴快了，这具身体太弱，挑衅一个炼气六层的管事纯属找死。

但他没办法，黑蝶信的原件昨天已经被人搜走了。原主只记得信上写了什么，具体内容碎得拼不起来，只留了一个画面：信纸末尾画了一朵黑蝶，旁边写了三个字——“偿天鼎”。

这封信跟偿天鼎有关。沈渡必须搞清楚是谁在查这尊鼎。

“师兄，”沈渡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放低，“我昨天被打懵了，真不记得信上写了什么。你给我提个醒？”

周师兄眯眼看他，勺子还在晃：“信是李管事写给外门陈长老的。内容我没看，但李管事特意嘱咐我，伙房里有个杂役偷看了信，让我处理干净。”他顿了顿，“你命大，昨天没死透。现在自己把信交出来，我上报说你没拿，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沈渡摇头：“我真没拿。”

周师兄脸色变了。他勺子一翻，铁勺柄直接敲向沈渡锁骨——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锁骨得裂。

沈渡早有准备，侧身让开勺柄，右手摸进怀里按住偿天鼎。灵气吸进去一缕，鼎上浮字：“吞灵一缕，记债一笔。”

力量灌进四肢，沈渡左手扣住周师兄的手腕往灶台方向带。

周师兄没料到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敢还手，被带得往前一栽。

沈渡借力把他按在灶台上，铁锅里的热汤泼出来，浇了周师兄一胳膊。

周师兄惨叫松手，沈渡顺势把他往柴堆里一推，转身就跑。

跑出伙房后门的时候，他听见周师兄在后面喊：“给我追！打死算我的！”

沈渡没回头。他沿着外门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上跑，钻进一片竹林。

竹叶密，光透不进来，他靠在一根竹子上喘气，胸口偿天鼎烫得厉害。

他低头一看，鼎上已经浮出两行字：

“第二债。沈渡。吞噬伙房灵气一缕，偿还方式：三日内，救一人。”

第三行字是新债主：“债主：周平。因果：断其右臂，三日内偿还。”

沈渡骂了一声。刚才推周师兄那一下，对方胳膊砸进热汤锅，八成是废了。

鼎把因果记得清清楚楚——他欠周平一条胳膊，三天内要还。

“怎么还？”沈渡盯着鼎问。

鼎上浮出小字：“以灵气重塑伤臂。需灵气十缕。”

十缕灵气。他现在炼气三层，每天能吸纳的灵气撑死两缕。

十缕灵气要么攒五天，要么吞别人的——吞一次记一笔债，越滚越多。

沈渡把鼎按回心口，闭眼靠竹子。前世用这鼎几百年，从来没觉得规则这么苛刻。

那时候他是仙帝，灵气取之不尽，债还得起。现在他炼气三层，用一次鼎就得勒紧裤腰带。

竹林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沈渡顺着竹缝往外看，周师兄带了五个人围过来，手里都拎着棍子。

他往竹林深处退，退到一半脚底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碑上刻着三个字。

“偿天鼎。”

沈渡愣住。这石碑跟伙房那封信一样，刻的都是偿天鼎的名字。

碑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青苔盖了大半。他蹲下去用手抠，抠出几个字：

“李玄机立。外门弟子沈渡，窥见此碑，杀。”

李玄机。沈渡在记忆里搜这个名字，搜到了——外门李管事，炼气九层，管着伙房、药园、杂役调度。

昨天那封黑蝶信就是他写给陈长老的。信末尾那朵黑蝶是李玄机的标记。

这人也在查偿天鼎。

竹林外的脚步声近了。沈渡来不及细想，从碑上抠下一块碎石揣进怀里，转身往竹林另一头跑。

跑了没几步，前面竹叶一晃，一个人影站在小径上。

陆青崖。

他手里捏着根竹枝，像赶路歇脚一样随意：“跑什么？”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方向，又看陆青崖：“你放的哨？”

“我要是放哨，你刚才在伙房就死了。”陆青崖朝竹林外努了努嘴，“周平那帮人没脑子，竹林北边是悬崖，你往那边跑是找死。往南走，有条排水渠通后山。”

沈渡盯着他：“你帮我，图什么？”

陆青崖拿竹枝敲了敲旁边的竹子：“我查李玄机查了三个月，刚摸到点线索，你昨天在伙房把信翻了，把他惊动了。你要是死了，线索断一半。”他顿了顿，“另外那半，在你身上。”

“什么线索？”

“你看了信，信里写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两秒。信末尾那朵黑蝶他记得，旁边“偿天鼎”三个字他也记得，但具体内容碎得太厉害。

他只确定一件事：李玄机在找偿天鼎，而且怀疑外门有人私藏。

“信上说，”沈渡开口，“李玄机查到偿天鼎在外门弟子手里。他已经报给陈长老了，再过几天内门就要搜山。”

陆青崖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跟我猜的差不多。”他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沈渡，“你还杵着干什么？周平的人绕过来了。”

沈渡跟上去。两人钻进排水渠，渠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

陆青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你打算怎么还周平那条胳膊？”

沈渡脚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要还？”

“偿天鼎的规矩，欠债必还。”陆青崖语气很平，“我认识这鼎，比你早。”

排水渠的出口在后山半腰，外面是一片野药田。陆青崖跳上田埂，把竹枝往地上一插：“李玄机每天申时来药田收药，身边只带两个杂役。你要还周平的胳膊，得用灵气。外门灵气稀，药田是个好地方——灵药根须里渗出来的灵气，凑十缕不难。”

“你要我偷药田的灵气？”

“我让你偷药田的灵气，顺便看看李玄机来收药的时候，有没有带着那封信。”陆青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药田的布防图，标了李玄机收药的路线。申时之前把灵气凑够，把周平的债还了。周平是个软蛋，你把他胳膊治好，他就不敢再咬你。”

沈渡接过布防图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陆青崖一眼：“你为什么帮我？”

陆青崖沉默了一阵。竹林里有风吹过来，他鬓角的碎发晃了晃。

“我说了，我查李玄机查了三个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三个月前，李玄机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画着黑蝶。信里说——我前世欠他一条命，让我准备好还。”

沈渡眼皮一跳。

陆青崖看着他：“我不信前世。但你昨天在伙房翻出那封信，李玄机当天就派人堵你，说明他急。他急，就说明那封信里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你觉得信里有你前世的事？”

“我不在乎我前世。”陆青崖把竹枝拔起来，往药田另一头走，“我在乎的是，李玄机凭什么觉得我欠他。这人炼气九层，管着外门三条线，手里不干净。他拿黑蝶信敲诈过至少五个外门弟子，我盯了他三个月，昨天终于等到有人翻他柜子。”

他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个人就是你。所以别死，你还欠我一条线索。”

陆青崖走了。沈渡蹲在田埂上，把布防图展开看了一遍。

李玄机申时从东边药圃开始收，路线绕药田一圈，最后在西北角的库房清点。

库房里应该放着那封信，或者至少放着跟偿天鼎有关的东西。

申时之前，他得先偷够十缕灵气，把周平的胳膊治好。然后混进药田，摸进库房。

沈渡站起来，把偿天鼎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鼎身上除了周平和陆青崖的两笔债，又多了新的一行：“第三债。沈渡。窥见偿天碑。因果：李玄机索命。”

三条债，三天内要还两条。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鼎塞回胸口，往药田东边摸过去。

申时之前，他得先把周平那条胳膊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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