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华政门口

方华到华政门口的时候，天还亮着。他站在闸机外面，手里捏着赵甄的报告，没往里迈。

这三年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一草一木都熟。可今天站在校门口，他脚底下像粘了东西，怎么都迈不进去。进去见了赵甄说什么？报告给她，她问“你的怎么样”，他怎么答？说“也正常”，那是撒谎。说“不太好”，她一定追问，追问到他说出那三个字为止。然后呢？她什么反应？她正忙着博士论文，他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分心，也不想让她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在闸机外面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把报告放在门卫那儿就走。正犹豫着，校门里出来一个人。

利落短发，小麦色皮肤，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走路带风。齐冉。

“方华？又来找甄姐？”齐冉看见他，脚步一停，笑着走过来，“哎呦，让姐姐瞧瞧，又长高了。”

方华扯了一下嘴角：“冉姐。这是甄姐的体检报告，麻烦你转交她。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报告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哎——”齐冉接过报告，愣了一下，“你不进去？甄姐在宿舍呢。”

“不了，真有事。”

齐冉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常方华来华政，哪次不是眉眼带笑，恨不得多待一会儿。今天脸色发白，眼神也暗，说话急，像在躲什么。齐冉这人，平时大大咧咧，可看人准得很。她打量了方华两眼，觉得不对。

“方华。”她叫住他，“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齐冉挑了挑眉，“你逗谁呢。你脸上写的东西可不像‘累’。”

方华没接话，只是又扯了一下嘴角：“冉姐，麻烦你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回头。

齐冉站在门口，捏着那份报告，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她认识方华三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往常他来华政找赵甄，穿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亮堂堂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连她这个颜控都忍不住多瞄两眼。今天整个人像被抽了气，脸色白得发青，走路的时候肩膀都没平时挺得直。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齐冉回宿舍的时候，赵甄正伏在书桌前看文献。空调开着，屋里凉快。齐冉踢掉鞋，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自己栽到床上。

“可算回来了，外面热死了。”

赵甄抬头看了她一眼，递了杯水过去，伸手拿报告。

“不用细看，我扫了一眼，都正常。”齐冉灌了口水。

“你怎么拿到我报告的？今天是方华陪我去。”

“在校门口碰见他了，他托我转交。”

赵甄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进来？”

“没有。递了报告就走了，说有事。”齐冉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甄姐，他今天不对劲。脸色很差，眼睛没光，跟平时完全两个人。我问他，他说累。”

赵甄没说话，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你俩没吵架？”

“没有。上午一起体检，中午吃了饭，我下午有事先回来，说好他拿报告给我送过来。”

“那就怪了。”齐冉盘腿坐在床上，“他平时来华政，哪次不是笑眯眯的，还顺手给我带瓶水。今天跟躲什么似的。”

赵甄垂着眼，指尖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一下。

“他最近实习有压力？”

“不知道。他没提。”

齐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甄姐，你嘴上不说，心里挺在意的吧。”

“别乱说。”赵甄把报告收进抽屉，“他可能真有事。晚点我问他。”

“你问归问，别端着。”齐冉躺回去，翻了个身，“方华这人，什么都自己扛。你要真关心，就别等他开口。”

赵甄没接话，重新翻开文献。那一页看了半天，没翻过去。

方华从华政离开之后，没去地铁站。他沿着街边走，脑子里王主任的话、那张肌电图、刚才脑子里弹出来的面板，全搅在一起。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甄没回消息。文鸢也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卷着热气往上翻，几滴雨砸在地上，转眼就连成一片。方华没躲，雨泼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路边，衣服瞬间湿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在雨里，不抖。

脑子里又响了一声，很轻，没有刚才那种“叮”的清脆感，只是一行字浮上来：

【新手任务待完成：前往曙光医院。】

方华站在雨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系统没再说别的，也没弹面板，就像有人在脑子里贴了张便条。

“明天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那行字淡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两个字：文文。

方华盯着来电看了两秒，接了。

“喂，你回来了吗？咱们说好晚上请我吃烧烤，看看现在几点了，我都快饿死了。有异性没人性，见色忘友的家伙。”

文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凶，跟平时一模一样。

方华站在雨里，听着她的声音，喉咙忽然有点紧。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回来了。你在哪？我过去。”

“老地方，阿姨这儿。你快点，我先点菜了。”

“行。你先点着，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你飞过来啊。”文鸢嘟囔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你淋雨了没有？我刚才看见外面下得挺大的。”

“淋了一点。”

“你是不是傻，下雨不知道躲？”

“没带伞。”

“没带伞你不会找个地方等会儿啊。”文鸢语气又急了，“你赶紧过来，别磨蹭。到了先擦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华把手机收起来。雨还在下，他往烧烤店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稳了。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文鸢那性格，他要是进门第一句话就说“我得了渐冻症”，她能把桌子掀了。得想个说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想了好几种开口的方式，觉得哪种都不对。直接说“我今天体检查出渐冻症”，太硬。说“我有件事跟你说，你先别急”，又太像要出大事。说“我最近身体有点问题”，又太轻，显得不重视。

走到烧烤店门口的时候，他还没想好。雨已经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文鸢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低头刷手机，面前摆着两套餐具，已经倒好了水。

方华伸手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文鸢抬头看见他，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下雨了不知道躲雨，也不怕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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