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鬼市引路

临朔市西郊，老火葬场后身。

夜幕降临，一堵爬满枯萎藤蔓的灰白水泥围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这里是整个临朔最大的地下黑市——‘鬼市’。

灰雾封锁九州百年，凡人渴望超凡，修士渴求资源，而巡夜司的铁律又将超自然物品的流通死死卡在体制之内。

有需求，就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只要交得起入场费，无论是沾满血腥的破损法器，还是来路不正的异种材料，都能在这里找到买家。

晚上九点整。

一个身披宽大黑色破旧雨衣的身影，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踩着湿漉漉的碎石路，来到了火葬场破败的铁栅栏门前。

雨衣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眼眶处缠绕着的一道深灰色布条。

沈惊昼换掉了原本显眼的素白绫布，改用沈卫国擦灶台用的旧灰布条蒙住眼睛。

布条粗糙，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油烟味。

铁门旁边的小破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一个穿油腻皮夹克、缺了半边耳朵的瘦老头靠在躺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劣质烟卷。

听到竹竿敲地的声响，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沈惊昼没有说话，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色石头，扔在了老头面前的木桌上。

石头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散发出一缕极微弱的纯净灵气。

下品灵石。

这是从林天成的储物戒里抠出来的十二块灵石之一。

在鬼市，联邦金券只能买普通货色，真正的硬通货，是这种能直接被修士吸收的灵能结晶。

一块下品灵石，在黑市能兑换十万联邦金券，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在临朔城滋润地过上两年。

老头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开，枯瘦的手掌快如闪电般抓起那块灵石，放在鼻子下狠狠吸了一口，脸上顿时露出一层菊花般的褶子。

“纯净度上佳的官库灵石……”

老头浑浊的眼珠在沈惊昼身上打了个转，目光在他握着竹竿的手指和脚下的破布鞋上停留了半秒。

一个瞎子。

身上没有任何强横的气血波动，甚至连荧火境的灵光都微弱得随时能熄灭。

但随手就能扔出一块官库出产的高纯度灵石。

老头收起灵石，顺手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粗糙的黑铁鬼脸面具，推到沈惊昼面前：

“丙字号摊位，今晚十二点闭市。规矩知道吧？不问来路，不查身份，出了这道铁门，生死各安天命。”

沈惊昼伸手拿起黑铁面具，扣在脸上。

冰冷的铁皮贴在粗布上，刚好遮住了整张面孔。

“多谢。”

沈惊昼吐出两个字，声音经过灵气的刻意压制，变得干涩而苍老，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

老头嘿嘿一笑，按下了桌子底下的电钮。

嘎吱一声，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移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惊昼拄着竹杖，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幽暗潮湿的地下排水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

这里原本是临朔市几十年前废弃的地下防空物资仓库，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集市。

穹顶上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矿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潮气、草药的焦苦味，以及隐隐的血腥气。

上百个摊位沿着通道两侧随意摆放，摊主大多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或是裹着密不透风的长袍，彼此之间极少交谈，所有的交易都在手势和写着字迹的木牌上完成。

沈惊昼走得很慢，竹杖每一次点在地面上，都能将方圆十米内的震动清晰地反馈回脑海。

十年来失去光明的感知，在这一刻比任何精密雷达都要好用。

左边第三个摊位，摆着几截带着鳞片的异种骨骼，摊主是个二境巅峰的武者，呼吸沉重如牛；

右边第五个摊位，卖的是用福尔马林泡着的夜叉眼球，摊主身上带着浓烈的巡夜司制式火药味，多半是哪个卫所私吞战利品的暗桩；

而在整个集市的最深处，有一股强烈的冰寒气息，正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沈惊昼顺着人流，穿过错落的摊位，最终在一处挂着白骨灯笼的木棚前停下了脚步。

木棚前挂着一块烂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百草堂】。

坐在摊位后的，是一个裹在黑斗篷里的矮胖身影，正拿着一把青铜小秤，仔细地称量着一包研磨成粉的灰色药末。

觉察到有人停在摊前，矮胖摊主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买药还是卖药？买药看挂牌，卖药先亮货。老夫这里不收垃圾，没有五十年以上的药龄，别拿出来脏了老夫的眼。”

沈惊昼抬起右手，从雨衣内侧掏出一支泛着幽蓝色微光的试剂管，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试剂管落下的瞬间，矮胖摊主称药的手猛地一抖，青铜秤上的药粉撒了小半。

矮胖摊主猛地抬起头，兜帽下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蓝色药剂，喉咙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阶‘化龙散’？！还是万灵会核心教区特供的纯血版？！”

矮胖摊主连滚带爬地扑到柜台前，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试剂管，迎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

药液纯净剔透，里面隐隐有一条细小的蓝色血线在缓缓游动，散发着让人气血躁动的邪异灵压。

“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矮胖摊主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嗓门，眼神闪烁不定：

“朋友，这东西可烫手得很。前天夜里临朔七中后山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林天成那老杂毛让人挫骨扬灰，连带着万灵会的一批秘药不翼而飞……你这货，怕不是从那具焦尸上扒下来的吧？”

这番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黑市里吃人不吐骨头，若是来卖货的是个没有背景的软柿子，下一秒就会有七八把淬毒的匕首从暗处捅过来。

沈惊昼站在原地，雨衣下的身躯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左手，搭在腰间被布条严密包裹的狭长长条物上。

一股源自老瘸子‘听风’刀的森然刀煞，顺着布条的缝隙微微泄露出一缕。

刹那间，木棚周围的温度骤降，柜台上的水渍瞬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矮胖摊主身子猛然僵住，后脖颈的寒毛炸立而起。

刀煞！

而且是斩杀过无数强者的绝顶凶兵所蕴含的纯阳煞气！

能佩带这种凶兵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芟贼？

哪怕对方身上显露出的气血只有一境，但在鬼市这种地方，故意隐匿气息的老怪物比比皆是。

“老朽多嘴，老朽该死！”

矮胖摊主脸色微变，连忙将试剂管轻轻放回柜台，双手抱拳：

“阁下开个价，这支化龙散，老夫收了！”

沈惊昼收敛刀煞，声音苍老沙哑：

“化龙散一共三支，我全带了。”

矮胖摊主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三支！

这足以让一个三境武者在拼命时强行拔高半阶战斗力，在黑市上至少能卖出四百万金券的高价！

“阁下想要什么？”矮胖摊主试探着问，“金券，灵石，还是别的东西？”

“九叶玉髓芝。”

沈惊昼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胖摊主的瞳孔狠狠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转头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咬牙道：

“阁下……你也是冲着那株玉髓芝来的？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在盯着那株药草？！”

沈惊昼隔着铁面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有货，你有药，做不做这笔买卖？”

矮胖摊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剧烈挣扎。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玉髓芝不在我手里。那种五品宝药，整个临朔只有黑市的幕后掌控者‘鬼眼金三爷’才拿得出来。今晚午夜，金三爷在中央拍卖厅设了暗拍，压轴的货底子就是那株九叶玉髓芝。”

矮胖摊主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化龙散，肉疼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骷髅令牌，推到沈惊昼面前：

“这是进入暗拍的‘鬼骨令’。三支化龙散，换这块令牌，外加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沈惊昼伸手摸起那枚冰冷的骷髅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叁】字，背面是一只睁开的血色独眼。

“成交。”

沈惊昼将另外两支化龙药剂扔在柜台上，收起令牌，转身就走。

看着沈惊昼那略微有些蹒跚、却沉稳如山岳的背影没入昏暗的通道，矮胖摊主擦了擦后背浸透的冷汗，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传讯符，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未知高阶刀修现身，手持三支七中失窃的化龙散，持鬼骨令进入暗拍，疑似冲着玉髓芝而来。】

真气一催，传讯符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灰烟，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通道阴影处。

沈惊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身后极其微弱的灵能消散声。

他嘴角扯了扯。

在黑市这种地方，信奉诚信等于自寻死路。

矮胖摊主传讯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他十年来对微弱动静的捕捉。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水越混，鱼才越好抓。

万灵会想在暗拍上伏杀赤练，赤练想借玉髓芝疗伤并钓出万灵会的余孽，而黑市的幕后庄家金三爷，则想坐收渔翁之利。

三方都在算计。

沈惊昼握紧了手里的竹盲杖，迈步走向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

大门后方，隐隐传来阵阵喧嚣的叫价声。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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