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换一锅排骨汤

油坊胡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接着灭掉。

小满脚底下踩空半寸，身子往旁边歪，沈惊昼的手肘在半空平平抬起两寸，把小姑娘的胳膊稳稳架住。

小满的手心全是凉汗，整条胳膊硬得跟冻肉一样。

「哥，刚才那雷……」

沈惊昼左手提着那半袋没烂掉的油麦菜，袋子塑料皮发出细碎的响动。

「天干，云层里有积电，老防雷针早该换了。」

沈惊昼脚底下的布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咯吱一声：

「回头跟七中后勤处打个招呼，别让学生往水塔后头走。」

小满侧过脸瞅他。

白布把少年的眉骨遮得严严实实，下半张脸没有丁点血色，嘴角绷成平直的一条线。

沈惊昼抬起左手，把被撕扯成烂布条的衬衫下摆往牛仔裤腰里塞了塞，顺带把兜里那张巡夜司的丁玖黑卡往最深处顶了顶。

神火抽空了太虚神狱第一层积攒了半年的燥热气，这具身子现在冷得像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生猪肉，骨髓深处那根神明脊骨正一寸寸收紧，刮得五脏六腑生疼。

「小满。」

「啊？」

「书包掉在坑里，明早我去重买一个。」

沈惊昼顿住步子，耳廓朝着胡同深处那栋四层红砖小楼动了动：

「排骨汤里放了党参，你舅妈八成又把盐撒重了，待会儿多喝水，别吭声。」

小满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把在坑里见到的那两只焦黑大爪子说出来。

她十五岁，不是傻子。

雷劈不出那么大一个琉璃坑，更劈不出一双把钢铁融成铁水的眼睛。

那是她亲哥。

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

沈卫国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锅铲，探出圆滚滚的肚子，满脑门是油汗。

「怎么才回来？！！七中晚自习晚上八点二十放，这都差五分九点了！！」

沈卫国一眼扫见小满空着的肩膀，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

「书包呢？！沈小满，你书包又落教室了？！」

「落在同桌车筐里了……」

小满垂着脑袋，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明早她顺路给我捎到铺子里。」

沈卫国嘴里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儿，目光一转，落在沈惊昼身上，手里的锅铲登时僵在半空。

「小昼，你这衣裳怎么撕成这样？！」

沈惊昼把手里的青菜往沈卫国手上一递，步子往门槛里跨：

「胡同口王瘸子家的大狼狗挣脱了链子，扑上来抢包子，挂在防盗网的铁丝上了。」

沈卫国赶紧扔了菜袋子，拉着沈惊昼的胳膊上下扒拉，粗糙的大手在少年单薄的胸口摸了一通。

「伤着肉没有？那畜生牙长，咬着没咬着？！走，去卫生所打狂犬疫苗，八十块钱一针也得打！！」

「没咬着，我拿菜油桶砸了狗脑袋，它跑了。」

沈惊昼把沈卫国的手推开，步子极稳的摸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凉水冲在手上，少年指尖上那点焦黑的皮肉被水流冲刷，泛起白沫。

沈卫国在后头絮絮叨叨，系着围裙转回小厨房：

「王瘸子成天不干人事，明儿早市我非得拿大铁勺抽他不可！快坐下，今儿排骨多，你舅妈特意让肉铺老刘挑的后排，肉厚！」

小满一声不吭的盛饭，盛了满满一大碗，堆得像个尖儿，重重搁在沈惊昼跟前。

沈惊昼端起粗瓷大碗，就着有些发苦的党参排骨汤，大口咽着米饭。

肚子里像有一团冷透的碳，需要大量的热量去填。

吃了整整三大碗白米饭，又把盆底那点骨髓油喝干净，他才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舅，我回里屋躺会儿，头有点疼。」

沈卫国从厨房伸出头，手里拿着抹布：

「高二课本借着没？借不着明儿去旧货市场淘一套，瞎子班也是正经高中，念完了好歹能去街道办谋个盖章的差事。」

「借着了，周一开学能交差。」

沈惊昼合上里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轴合拢的刹那，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膝盖一软，半截身子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噗。

一口发黑发紫的淤血顺着素白绫布的下缘淌了出来，落在胸口的破衣服上，瞬间把布料腐蚀出一个小圆洞。

凡人的肉身，承载神明序列003的炽阳本源，代价比他预估的来得更快。

双目深处，那座巍峨的青铜神殿正疯狂震动。

巨大的青铜门户缝隙间，赤金色的神火如蛇一般乱窜，死死缠绕着沈惊昼的神魂。

耳边全是重叠嘈杂的神明呓语。

那声音宏大、暴烈，带着要将整座城市连同几十万生灵一同化作飞灰的灭世冲动。

沈惊昼咬着舌尖，剧痛让他的脑子硬生生维持住最后一线清明。

「闭嘴。」

他对着虚空无声的吐出两个字。

太虚神狱内，那座刻满神魔陨落图腾的青铜大柱轰然下砸，将外溢的火蛇寸寸砸碎，重新锁死在门扉之内。

沈惊昼剧烈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他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装跌打油的铁盒，倒出两枚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吞了。

那是精神病院老中医留下的安神偏方，里面加了三钱龙骨和二钱生铁落，苦得倒胃口。

窗外，老城区的夜风呼啸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短促，只有三声。

那是巡夜司临朔分部布下最高封锁警戒的暗号。

沈惊昼抬起手，隔着素绫摸了摸滚烫的眼眶。

水塔被毁，噬骨夜叉被烧成灰，巡夜司那帮疯狗不可能查不到第七中学头上。

留在焦坑边的半张数学试卷，是小满书包里的东西。

「七中高二特教班……」

沈惊昼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动作真慢，到现在才封锁现场。」

他站起身，把身上沾着血渍的烂衬衫脱下来，塞进床底下的生火铁盆里，擦着一根火柴，看着布料一点点烧成黑灰。

屋里弥漫开一股子棉布烧焦的味道，彻底盖住了方才那点神火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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