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瞎子不用拐

离渡生节还剩三天，临朔市干的空气里快要冒出火星子。

老城区青石板路给晒得坑洼不平，沥青软塌塌的，踩上去直粘鞋底。

「借个道，麻烦各位让让。」

清瘦少年身上挂着件洗的领口发毛的白短袖，两只眼上足足缠了四层素白绫布，严实得很，半条缝隙都没露出来。

盲杖他右手是没拿的，反倒是稳稳扛了整整两袋五十斤的富强粉，左手顺带还勾着一桶十升装的菜籽油。

百十来斤的重物就这么压在肩膀上。脚下那双鞋底开胶、拿白线重新纳过的老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半点没晃荡，稳的吓人。

「小昼，又帮你舅扛面去了？？」

路口修自行车的王瘸子嘴里叼着烟卷，眯缝着眼朝这边瞅。

「嗯。王叔，您车摊后头那盆洗车水往里头挪挪，待会儿洒水车开过来，该给您冲下水沟里了。」

沈惊昼脚底下没停，头都没偏一下，话接的顺嘴。

王瘸子低头瞧了瞧贴着马路牙子的黑塑料盆，愣了愣，赶紧伸手把盆拽回半尺远，嘴里直犯嘀咕：

「真是邪门了......这小子到底真瞎假瞎？？布蒙的那样厚，比我这两只招子还灵光！」

马路对面树荫底下，几个穿花衬衫的街溜子正蹲在石墩子上啃冰棍，眼珠子直往沈惊昼身上飘。

「豪哥，就前面那小子。」

黄毛拿手指了指沈惊昼的后背，压低嗓门：

「七中高二插班的那个。听说是个精神病，自小眼就瞎了，成天蒙着块破白布搁那儿装模作样。残联每个月给他打八百块低保补贴，昨天才刚到账的存折。」

带头的豪哥一口吐掉嘴里的雪糕棍，搓了搓全是横肉的下巴：

「一个瞎子，一口气扛上一百斤面粉，走起路来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你确定他脑子真有毛病？？」

「真有病，这事儿还能骗您？！」

黄毛拍着胸脯打包票：

「老街坊没一个不知道的！十年前他才七岁，大白天在大街上指着天喊有火人在烧天，嗷嗷嚎着说什么天要塌了。当天夜里他两只眼就流血淌脓，直接给逮进精神病院关了整整三年！！放出来之后，就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了。」

豪哥站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八百块那也是钱。跟上去，等他拐进窄巷子，油跟钱全给他扣下来。」

沈惊昼已经拐进了油坊胡同。

头顶上扯着乱成一团的黑电线，把天割的一块一块碎裂。风里头飘着油炸面饼的香味，混着老排水沟里泛上来的馊气。

肩膀微微晃了下，两袋面粉顺势滑到臂弯，他腾出右手去摸钥匙。

生锈的防盗门发出嘎吱一声酸响，厨房里的热油烟味立时扑在脸上。

「舅，面搁门口了，油放在案板底下。」

灶台那边传出铁铲碰锅的清脆声响，一个系着藏青色围裙的胖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花。

「你这孩子，不是说了让你等我过去扛吗？！就你那副身子骨，经的起这么折腾？？」

舅舅沈卫国眼睛一瞪，赶紧把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跑过来把面袋子接走，嘴里直念叨：

「下礼拜高二开学，你就安安生生在特教班里待着。我和你舅妈起早贪黑卖几个包子油条，供你跟小满念书还是够的，用不着你天天在外头卖苦力气。」

沈惊昼在塑料盆里洗着手，水龙头拧紧了还在滴答水，他顺手把盆往水流底下推了推。

「骨头坐着天天疼，动动反而松快。」

「你小子，嘴硬全随了你妈。」

沈卫国叹了口气，扭头朝门外头扫了两眼，声音放得很低：

「昨儿社区那边来人了。说是渡生节快到了，市里防务全面升级，巡夜司要挨家挨户排查老城区的常住人口，特别是......档案里有精神病史备案的那些。」

擦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沈惊昼把毛巾重新挂回铁丝架上。

「例行公事而已，查就让他们查吧。」

「我是怕你到时候......」

沈卫国话头顿住，盯着外甥脸上蒙着的那圈素白绫布，剩下的半截话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年前那场祸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那天正撞上九州立春的渡生节，全城的防空警报拉的震天响，为了纪念百年前吞了全世界九成多疆域的灰雾浩劫。

才七岁的沈惊昼站在老宅楼顶，发了狂似的仰着脖子盯天看，嘴里乱喊着「天上有活人，全是火」，紧接着两道金红色的血就从眼眶里喷溅出来，整个人直挺挺的栽倒下去。

送去医院，大夫只说是重度视网膜灼伤带出来的精神分裂。沈卫国心里记得真真的，那天是大阴天，天上连个太阳影儿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强光灼伤？！？！

「哥！！买油条了没？！」

清脆的嗓音猛的撞破屋里的闷气。

背着旧书包的沈小满一脚踢开门冲进来，脑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后脑勺扎的马尾辫甩得飞快。

小姑娘才十五岁，刚上初三，个头蹿的快，校服洗的泛白发硬，两只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子。

「在案板上呢，还有半块油炸糕，趁热快去吃。」

沈惊昼身子微侧，手直接把桌角那包油纸裹着的炸糕推到她跟前。

小满抓起炸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的嚷嚷：

「哥，你刚回来是没瞅见，外头大马路上全是黑风衣！！」

沈卫国切葱的菜刀猛的一顿：「什么黑风衣？？」

「还能有谁，巡夜司的呗......」

小满把嘴里的炸糕咽下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

「好几辆连牌照都没挂的纯黑越野车，全停在解放路口那边！车上下来的那些人全披着大黑披风，后腰上别着老长一把唐横刀，冷冰冰的吓人，交警连过去盘问都不敢去。听边上人议论，老城区这边八成是钻进来不干净的脏东西了。」

沈卫国脸色变了变，抄起手里的锅铲在小满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吃你的饭！！成天瞎打听什么？！那是公家办大案子，跟咱们老百姓搭不上半点干系，少在外头嚼舌头根子！！」

小满捂着脑门，冲沈卫国做了个鬼脸，又凑到沈惊昼身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今晚放学你能不能去校门口接我一趟？？班主任说最近晚自习得提前半钟头放学，外头路灯灭了好几盏，走夜路怪吓人的。」

沈惊昼抬起手，掌心稳稳搭在小满脑袋顶上，揉了揉那撮软毛。

「好，晚上八点半，在校门口的大梧桐树底下等着我。」

「拉钩！！」小姑娘伸出细细的小拇指。

「拉钩。」沈惊昼伸指跟她勾在一处。

指尖碰上的瞬间，沈惊昼的耳廓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门外窄巷的青石砖地面上，传过来三道极轻的脚步动静。鞋底摩擦着石子，还裹着一股子劣质卷烟混杂机油的呛人酸臭。

动静在小院门外两米远的地方突兀的停下了。

「舅，醋快见底了，我去街角顺路打两斤回来。」

沈惊昼抄起桌上的空塑料壶，抬腿朝门外走。

「哎，你这孩子！让小满跑一趟不行吗，你眼睛又不方便......」

「没事，路闭着眼都能走。」

沈惊昼随手带上防盗门，反手把锁芯扣上了半圈。

巷子里的风刮的有点阴，两旁斑驳的旧砖墙上长满青苔，头顶的防盗窗锈迹斑斑。

三个影子慢悠悠从拐角处晃荡出来，直接把两米来宽的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豪哥领着头，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嘴角斜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在沈惊昼手里的塑料壶上扫了一圈。

「小瞎子，腿脚倒还挺麻利啊？！」

边上的黄毛一步跨上前，反手从后腰掏出一把跳刀，咔哒一下甩出白晃晃的刀刃，在手指头缝里转了个花哨的圈：

「识相点，存折密码现在报出来，再把你口袋里剩下的现钱掏干净，哥几个今儿心情还算好，不卸你身上的零件！！」

沈惊昼脚步停下，面朝三个人，素白绫布底下的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起。

「残障补贴满打满算只有八百。买面跟油花去四百三，剩下的三百七全压在抽屉里，没带在身上。」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没半点波澜，跟在街坊门口打招呼似的。

黄毛啐了口带痰的唾沫：「放屁！！你兜里鼓鼓囊囊塞的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掏出来！！」

沈惊昼真把手伸进裤兜里。

黄毛攥紧了跳刀，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摸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皮夹子，只是一盒两块钱的破火柴。

沈惊昼捏出一根，擦过粗糙的磷纸。

刺啦——

一朵红黄色的火苗在昏暗发窄的死巷子里蹿起半寸高。

豪哥的眼皮子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隐隐觉出味儿不对来了，这瞎子未免太安静了些，静的人后背发毛。

「老子让你掏钱，你搁这儿点什么火？？装神弄鬼！！」

黄毛给激的恼羞成怒，攥着刀子对准沈惊昼心窝子就扎了过去，出刀又快又狠，显然平日里没少干这种缺德勾当。

沈惊昼连脖子都没歪一下。

他左手手腕极其轻微的朝外侧撇开一截，手肘顺着破空声蹭过刀刃的侧面。

咔嚓！

那是骨节被生生拧错位的脆响。

黄毛的惨嚎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管，沈惊昼右手捏着的那根燃着的火柴头，已经轻飘飘戳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火苗触碰皮肉的一刹那，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恐怖剧痛顺着神经当场炸裂开来！！

黄毛浑身皮肉猛的痉挛抽搐，手里的跳刀当啷一声砸翻在地，整个人活像只被滚油烫熟的大虾，死死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嗬嗬倒抽冷气，疼得哈喇子流了满地都是。

火柴头灭了，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沈惊昼轻轻弹去指尖沾着的黑灰，往前踏了一步。

豪哥跟另一个混混吓得连退两步，后背咣当撞在长满湿青苔的砖墙上，蹭了满背的绿泥。

「你......你小子他妈的根本不是瞎子？！？？！」

豪哥嗓音全在打颤，右手发了疯似的往后腰摸，那儿藏着一把死沉的扳手。

沈惊昼把脸微微扬起，厚厚的素白绫布直勾勾对着豪哥的鼻尖。

「我是瞎子。」

沈惊昼的声音很平缓：

「但瞎子，杀过神。」

豪哥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甚至来不及把后腰的扳手给抽出来，沈惊昼的右手五指已经硬生生掐住了他的咽喉！！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偏偏宛如铁铸一般扣死气管。将近一百八十斤的魁梧身板，竟被他单臂硬生生提得双脚离了地，鞋尖发了疯似的去蹬踹后头的烂砖墙。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豪哥两眼阵阵发黑，双手死命扣着沈惊昼的手腕，却连半毫米都掰扯不动。

沈惊昼把头凑到他的耳侧，声音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在老城区惹事，更别靠进沈记早点铺半步。」

「不然下回烧起来的，可就不是一根小火柴了。」

五指骤然松开。

豪哥烂泥似的瘫软在泥地上，双手捂住喉咙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大口喘着腥臭的空气，裤裆底下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湿漉漉的骚味水渍。

沈惊昼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空塑料壶，迈步跨过那把掉在地上的跳刀，径直朝胡同口走去。

他的步子迈的平稳从容，每一步踩出的距离，像拿尺子精确卡过似的。

前脚刚踏出胡同巷口，一阵低沉压抑的引擎轰鸣突兀的刹在街沿边上。

一辆纯黑色的防爆越野车横在路边，车身连个车牌都没挂，唯独在车门位置烙印着一枚九颗暗金星辰环绕的唐刀徽记。

车门推开，一双裹着高帮军靴的修长双腿踩落下来。

玄黑色的风氅迎着扑面的燥热狂风翻飞卷动，带出后腰别着的那柄一米二长、缠满黑鲨鱼皮的唐横刀。

女人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整张脸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左耳上扣着一枚银色通讯耳麦。

她跨在路沿石上，冰凉的视线横穿过整条破烂街道，最终笔直定在了那个白布蒙眼、手里拎着空塑料壶的清瘦少年身上。

沈惊昼没有回头看，脚下的步子却在滚烫的沥青路边缘微微顿了顿。

四层素白绫布底下，沉寂了整整十年的赤金烙印，极深、极细的跳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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