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妈的手帕不见了

堂屋里还在吵。

“我的裤子都湿透了，她倒好，往厨房一钻就没事了？”

林建国换了条裤子出来，越想越不甘心。

林秀兰靠在柜子边嗑瓜子：“谁叫你去拉她？那么大个盆摆着，你眼瞎？”

“你刚才不也跟她吵了？”

“我可没尿裤子。”

“林秀兰！”

赵桂芬一人瞪了一眼：“都闭嘴！让街坊听见，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林见秋把水盆搁在厨房，趁他们斗嘴，回了自己的杂物间。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小了些。

她蹲在床边，伸手摸向木板床底。

床底灰多，指尖刚碰进去，就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一惊，缩回手，才看清是赵桂芬找了许久的鸡毛掸子。

上回林建国拿它撵老鼠，撵到她屋里，最后也没找着。

林见秋把掸子抽出来，靠在墙边，接着往里摸。

床板底下钉着一小块木条，和墙之间有条缝。她掏了半天，摸出一只布包。

布包里有三分钱，一小截铅笔头，还有半块手帕。

钱是她替邻居跑腿，攒了好几次才攒下的。铅笔短得捏不住了，笔尖被她用刀片削过，还能写几笔。

她把钱摊在掌心数了数。

三分钱。

连个像样的饭都买不了，更别提去厂里办事。

林见秋把钱拨到一边，打开那半块手帕。

手帕洗得发白，边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这是她妈教她绣的。

那时她年纪小，针捏不稳，扎得手指都是小眼儿。她妈坐在灯下替她穿线，看她把花绣成一团，还笑着说：“没事，咱们见秋这朵花长得结实。”

那场事故后，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进伯父家。赵桂芬见这手帕旧了，嫌它擦桌子都不吸水，随手丢给了她。

林见秋一直藏着。

手帕本来就只剩半块：小时候她扯着玩，另一半弄丢了。前世她嫁去周家时，赵桂芬翻她的包袱，见她还带着它，说不吉利，伸手要扯。

她拼命护着，布还是又破了一道口子。后来她偷偷把手帕藏进衣裳夹层，洗得起了毛边也舍不得扔。

这会儿，半块手帕正安安稳稳躺在她手里。

林见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朵小花，喉咙发紧。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见秋，你在里头干什么？”

是林秀兰。

林见秋下意识握住手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看见。

手心一空。

她低头，手帕不见了。

林见秋猛地攥紧五指，又张开。掌心里只有三枚薄薄的硬币，那半块手帕却没了影。

她往床上看，又蹲下看床底。

没有。

“你锁门干什么？”林秀兰在外头推了一下门。

“换衣裳。”

“你那两件破衣裳，有什么好换的？”

门板又响了两声。林见秋顾不上搭理她，摸遍衣兜，连床上的被褥都掀开了。

手帕呢？

她心里一急，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昏暗的地方。

地方有多大，她一时看不清。刚才那半块手帕正躺在里面，旁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林见秋盯着手帕，心里想着拿出来。

下一瞬，手帕落回了她掌心。

她差点把它甩出去，赶紧握紧，手指摸到熟悉的花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门外还在响。

“林见秋，你到底在干什么？”

“堂姐，我换衣裳，你一直催什么？想进来看？”

“谁稀罕看你！”

林秀兰哼了一声，脚步却没走远。

林见秋把手帕摊开，又试着在心里想着收起来。

手帕再次消失了。

她盯着空空的掌心，想起坠崖后摸到的那块石头。

当时她手上有血，石头还热了起来。

难道和它有关系？

她又把手帕取出来，塞到枕头底下，再拿起床边的空碗。

“进去。”她在心里默念。

碗没了。

再想着出来，碗便回到手里。碗底还粘着一粒干饭渣，和刚才一模一样。

林见秋把碗轻轻放回床边，心跳得厉害。

她不清楚这地方到底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能装多少东西。但有一点她明白：东西放进去，赵桂芬翻遍她的屋子，也找不着。

她想起里屋锁着的箱子，又想起柜子里一摞摞衣裳、粮袋和赵桂芬宝贝得不许人碰的搪瓷盆。

赵桂芬守着钥匙，她就先不碰锁。等有机会，试试这地方能装多大的东西。

林见秋拿出枕头底下的手帕，连同三分钱和铅笔头一起收了进去。

“见秋？”

林秀兰还没走，声音放软了些，“刚才是我哥不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见秋拉开门。

林秀兰站在门口，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跟碗说话。”

“什么？”

“我问它，堂姐怎么还不走。”

林秀兰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我好心来看你，你还拿我寻开心？”

“我没寻开心。堂姐要真好心，帮我问问伯母，我爹妈留下的箱子什么时候还给我。”

林秀兰往堂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妈替你收着，还能少了你的？你刚才那样问，爸脸上多不好看。”

“堂姐也知道不好看。”林见秋点头，“刚才你问为什么工作只能给堂哥，伯父的脸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我那是……”

林秀兰噎住，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怕你吃亏。”

“那你去跟伯父说，工作还给我。等我进了厂，头一个谢谢你。”

林秀兰站着没动。

堂屋里传来柜门声。林秀兰往那边瞥了一眼，凑近些：“你真进厂了，工资自己拿？我妈说女孩子拿那么多钱也没处花，还不如交给家里。”

“堂姐信？”

林秀兰没答，低头抠了抠袖口的线头。刚才她问一句自行车，哥哥就说姑娘家不配骑；要是她自己挣了钱，恐怕也得先供哥哥用。

她抬起头，声音却又放软：“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也别说是我跟你提的。”

“你没替我应工作，我也没替你应工资。”林见秋让开门口，“咱们都管好自己的事。”

堂屋里，赵桂芬喊了一嗓子：“秀兰！你跟她嘀咕什么？过来把衣裳叠了！”

“来了！”

林秀兰瞪了林见秋一眼，转身走了。

林见秋倚着门框，看她进屋，正准备回去，林建国从另一边过来了。

他换下的湿裤子搭在胳膊上，脸色难看。

“你，过来。”

“有事？”

林建国把裤子扔到她脚边：“你泼的水，给我洗了。”

林见秋低头看了看。

“堂哥刚才不是说要买自行车吗？”

“跟自行车有什么关系？”

“裤子都不肯洗，买了车谁给你擦？”

林建国上前一步：“我让你洗，你听见没有！”

林见秋抬脚把裤子往他那边一踢。

“听见了，不洗。”

裤子正好碰到林建国鞋面。他抬脚想踹回来，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桂芬，在家吗？”

是隔壁婶子的声音。

赵桂芬从堂屋出来，一见林建国的动作，赶紧扯住他：“干什么呢？一天天没个正形！”

她过去开门，脸上已经换了笑：“在呢，嫂子，有事？”

隔壁婶子端着个空碗：“我家的盐吃完了，先跟你借一点，回头买了还你。”

“这有什么。”赵桂芬接过碗，往厨房走，“秀兰，去给你婶子抓一把。”

林见秋看了看隔壁婶子，又看向地上的裤子。

“伯母，堂哥让我给他洗裤子。我早上还没吃饱，干不动了。”

“你——”赵桂芬猛地回头。

隔壁婶子的目光从裤子上掠过，忍着笑：“建国这么大了，还让妹妹洗裤子啊？”

林建国一把捡起裤子，藏到身后。

“谁让她洗了？我自己洗！”

他气冲冲回了屋，门帘甩得老高。

赵桂芬咬着牙，把盐塞给隔壁婶子，送人出门后，立刻转过身。

“你今天非要跟家里过不去，是吧？”

“不是你说让我干活吗？我肚子饿，跟你说一声。”

“早上那馒头让狗吃了？”

“堂哥吃一个不够，我吃一个就该饱一天？”

赵桂芬抬手指着她，指尖差点戳到她鼻子上。她想起刚才被按疼的手指，又悻悻收了回去。

“行，你不是要吃吗？去，把家里的煤油买回来，我中午给你盛饭！”

她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啪地拍在桌上。

“买完赶紧回来，别在外头瞎晃。少一点，拿你是问！”

林见秋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钥匙。

赵桂芬显然不打算让她碰里屋的东西，但家里的煤油确实快没了，早上点火时她就看见壶底只剩一点。

出门买煤油，比空着手往外走更容易。

林见秋拿起钱票：“壶呢？”

“厨房里！”

她进厨房找到煤油壶，掂了掂，果然轻飘飘的。

赵桂芬跟在后面，盯着她把钱票放进口袋，又探头往杂物间看了一眼。

“买完就回来！你要敢跑——”

“我能跑哪儿去？”林见秋拎起壶，“我的箱子和工作，不都还在家里吗？”

赵桂芬一噎，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看出她打的什么主意。

林见秋也看着她。

片刻后，赵桂芬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快去，晚了人家该下班了。”

林见秋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桂芬还站在门边，见她看过来，立刻摆手：“瞅什么？赶紧去！”

林见秋转过头，拎着煤油壶往前走。

供销社在这条路上。再往前走一段，拐个弯，就是父母以前工作的工厂。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钱票，又想起空间里那半块手帕。

厂里的叔叔还认不认得她，工作到底怎么办，她现在都不知道。

总得先去问一问。

林见秋迈开步子，朝厂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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