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旧仓库里，一个人当着面"没了"

傍晚，沈砚把修表的家伙一件一件地收进抽屉里。

镊子，起子，放大镜，这些家伙什在抽屉里摆的整整齐齐的，这也是他多年干活的一个规矩。收完，他蹲到灶房，抓了一把之前奶奶烧纸剩的纸灰，紧接着从裤兜拿出来个小布袋把这些纸灰装了进去。扎口，又解开，又扎就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几遍。

录音笔是托老龟借的，慈溪货，能录四十分钟。沈砚把电池抠出来，哈了口气，擦一擦，又装回去，试了试，还好能正常使用。

跟往常一样奶奶在里屋搓麻绳，沙沙沙。对于奶奶每天都搓麻绳这个事沈砚早就习以为常了，沈砚感觉自从出了父亲那档子事之后奶奶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奶奶并没有过问沈砚为什么这个时候选择出门，只是在他跨门槛的时候，叮嘱了一句：

"老规矩，逢七不出门。"

"今天几号？"他说。

“沙。沙。沙。”

不知不觉中大雾又一次漫过了江城，给整个江城带上了一种诡异与死寂的气息。

“这几天的怪事真的是越来越频繁了，城西的零件，那怪人的红泥，看来今晚这城西我非去一趟不可顺便看看那城西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说着沈砚推出自行车走出了巷子。

城西旧仓库离梧桐巷估摸着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不一会沈砚就看见了那仓库。可见它红砖墙，铁皮顶，甚至还有个塌了半边的门楼子。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诡异，沈砚停下了车，观察到附近的人人零零散散的朝那个仓库走去，心想“看来这仓库果然有大秘密，今晚就让我来揭开真相吧”，顺势沈砚把车搁置到了在两街之外，然后这才跟着一个“信徒”偷偷的朝仓库摸去。

等走近了沈砚发现这仓库外头居然没有灯。雾里，那扇半塌的门楼子里漏出一点黄光，黄黄的，淡淡的。

等沈砚再往前走两步时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这仓库里面的人还不少大概几十个，但这些人都黑压压跪地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这院子前头搭了个台子，台上一盏马灯。一个身着灰袍的执事站在灯下，神情虔诚的对上天祷告，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天门将开。归零之后，人人平等。"

下头有人也跟着念，有人哭，有人发呆。人群边上，有两个发传单的往雾里塞纸，塞一张，鞠一躬。

看到此处沈砚不惊毛骨悚然，他内心不禁怀疑今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来错地方。

沈砚蹲在院墙外的煤堆后头，全程不敢露出一丁点声响。“这查个什么事啊，稍微露头就可能被那群疯子抓起来”，这时沈砚不经意间发现院墙上有道缝隙，透过缝隙他刚好能看清里面的具体状况。

他透过缝隙扫了一遍院子，紧接着就拿笔记下了：喊经的一个，跪着的三十来个，发传单的两个。西南角，还有一个。

记录的过程中沈砚好像发现了一个异类，西南角有个人不跪，也不哭。他就站在暗处，跟一个中间人低声说了几句。沈砚看见他们递了个东西——几枚硬币，发黑的，边上有刻痕。那人把硬币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这钱他根本没见过，但还是记住了那几枚黑钱的样子。

台子上，那黑衣执事朗声道，都停一停，我现在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今晚，有一位兄弟要归零了。"

紧跟着人群让开了一条通道，两个穿灰袍的抬着一副门板上台。等沈砚仔细看才看到那门板上躺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执事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开始念。念得很快，念得人头皮发麻。念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把白布一掀。

门板上空了！

看到此处沈砚顿时睁大眼睛，“卧槽大变活人？还是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越看越觉得诡异”

人没了，就这么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出声，有人开始喊"天门"，有人昏过去。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

沈砚的手按在煤堆上，指头抠进煤渣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记：那人盖白布前，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是活的。

一个活人，当众没了。

台子下面，最后一排的空板凳上，坐着一个人。沈砚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老王头！

就是半个月前走进梧桐巷、再没出来的老王头。他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坐在板凳上，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嘴里念叨着："我老伴儿呢……我老伴儿呢……"

数来数去，五根手指，他数不满。

周围也没人搭理他

沈砚想喊他，却没敢喊。他蹲在煤堆后头，把牙咬了又咬。

四十分钟，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临走，他把小布袋里的纸灰撒在空板凳底下，撒成一条线。

留个记号，让这些人明天看看——有人，昨晚坐在这儿，听了一整晚。

然后他退，贴着墙，一步一步。

退到第三条巷子，他停住了。

前头，雾里，有个东西贴着墙。黑乎乎一团，比人矮，像墙皮上渗出来的一块潮斑。

它没动，沈砚也没动。

他往左挪了一步。它没动。

他往后撤，它跟。

沈砚不知道那是什么，对这种未知的东西他天然有一股恐惧，于是他撒腿就跑。

巷子跑不到头。拐一个弯，还是巷子。再拐，墙上的门牌变了号——梧桐巷17号。沈砚就这样在惊恐之中跑了二十分钟，跑回了梧桐巷的方向。可梧桐巷离旧仓库，骑车都要二十分钟。

那东西还跟在他后面，贴墙走，不紧不慢。它不怕他跑，因为路就是它家的。

沈砚的腿开始发软，心里不禁犯怵感觉今晚要交代在这里一样。他摸进兜里：录音笔，梅花起子。起子有什么用。他喘着气，脑子里嗡嗡响。

可能是吓的快惊厥了过去，沈砚想起了他爸。

二十多年前，他爸走过这条路。去城西取零件。一个钟表匠，大半夜走这条路，肯定也怕。可他还是走了。为什么？因为家里有块表等着他修，有个人等着他回家。

沈砚扶住墙，努力地把气喘匀了。

"我爸走过这条路。"他小声说，说给自己听，"路是通的！"

“路是通的”沈砚嘶吼着，

话音落下，巷子尽头，亮了。

是雾散了？他没空想。他看见出口了，就冲了过去不要命的奔过去

"跑什么？"陆然说。

沈砚愣住。他回头。巷子在雾里，黑黢黢的。那条跟了他一路的东西，不见了。

陆然穿着灰制服，蹲在巷口的电线杆下，烟头一明一灭。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沈砚说。

陆然没答，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你刚从旧仓库出来？"

沈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

"那病人，不是邪教。"陆然把烟掐了，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那人，真的没了，或者说，是死了。"

沈砚就愣愣地看着他。

"这些事你们都知道？"他说。

"知道一点。"陆然说，"走吧送你回去。这地方待不得。"

沈砚没动。他往巷子里又看了一眼。雾把巷子填得满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刚才什么的都不存在一样。

上车前，陆然补了一句："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沈砚跨上车，没应。

回到家，天快亮了。奶奶的门关着，妹妹的门关着。麻绳挂在门把手上，搓了一半。

沈砚关上门，从柜台底下摸出起子。

他在柜台底面，划了一道。

一道。

他数了数，就一道。

然后他坐下来，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播放键。

红灯闪了闪。扬声器里刺啦刺啦的，全是雾声。录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录上，只有风，还有那雾里头，若有若无的一声喘。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一个活人，当众没了。我看见，。没人记得他叫什么。要是明天有人问我昨晚看见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跟我爸一样，连名字都没了。

他把录音笔关掉，放进抽屉，和怀表放在了一起。

外头，雾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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