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赝表

府试放榜的第二天，墨隐堂后间的算盘旁多了一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沈砚秋把一本小册子拍在桌面上时，陆昭刚把昨日的报录名单折进书箱。

他抬眼，看见封面上印着一行简陋的楷书：陆门弟子秘传·田亩算法。

“解释解释。

”沈砚秋扯开册子扉页，翻到第三页，“你这是什么时候收了弟子，连我都不知道？”陆昭没接话。

他伸手把册子拿近，一行行扫过去。

内页的验算表排得整齐，栏头、项目、次序都与他府试前替柳大那帮推车夫算的那套几乎一样，只一处在“折色科则”那一栏的系数末尾，多了个不该有的进位。

“哪来的？”“府城书坊买的。

”沈砚秋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花了六十文。

我让人盯了半个月的纸账——这批册子一共印了五十本，其中两本被许家的管事买走，另一本散给了替许家跑田亩官司的讼师。

”陆昭把册子翻到封底，看纸色、看版口。

“什么时候开卖的？”“府试前五天就摆出来了。你还在考场上呢，东西已经在卖。

”“抄得这么快？

”“快是一回事，抄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沈砚秋从怀里掏出陆昭原表的底页，两张并排一放，“我对着你的底子核了一晚上。

别的都对，就这一位系数，翻印版比你的原版多了个进位，乘出来的田亩数正好偏大。

大多少我也算过——一亩科则折出五升，五十亩抽二十——”“三十亩。”陆昭截断她。

沈砚秋一停，看他。

“你拿一百亩算。

”陆昭指尖点在两页系数上，“原版折色科则每斗加耗三厘，翻印版改成了六厘。

同一百亩，乘出来的差额填进他们那套表里，正好多出三十亩。

不是抄错，是照着偏大的方向改的。

”沈砚秋沉默了两息，把册子收回自己手边。

“我爹当年也被人翻刻过书。

刻本上署别人的名，卖得比我家的还贵，打官司打到礼部，案卷压了三年，连经手人是谁都不给我看。

”她语速快得像在报账，“这本册子卖五十本，一本六十文，刨去纸墨工钱净赚两千一百文——你说这钱该不该分我一半？

”最后一句她接得极快，像生怕前头那几句话被人听清。

陆昭看她一眼，没追问。

“翻印的人在哪儿？

”“府城小书坊，牌匾写‘文渊阁’，在东门鸡鹅巷口。

老板姓吴，是个落第秀才。”“纸账上能找到他进纸的批次？”“能。

”沈砚秋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我替你抄下来了，进纸日期、纸行印、版口断笔都在上边。

”陆昭把册子、底页、纸账一并收进旧布囊。

“你要去？”沈砚秋问。

“去看看他拿谁的纸、刻谁的版、替谁卖。

”“你可想好了，这事一闹，你那‘陆门’两个字就算被人贴出去了。”陆昭已经把布囊口系紧。

“他不印，也有人印。先认认脸。

”鸡鹅巷口的文渊阁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出。

陆昭到的时候，柜台前正围着四五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每人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

他没进门就先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问：“这个‘陆门’是哪一门的陆？”“就是府试那个陆昭。

”翻印者吴秀才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听人说他这法子灵得很，一算一个准。”“那你能不能替我算算？”“能。

你报亩数，我按秘传的法子替你折。”陆昭推门进去。

柜台上的算盘还在响。

他把原表和翻印册并排铺在柜台上，说：“拿同一组数，我跟你对算。”吴秀才脸上堆的笑慢慢收了。

“您是…”“陆昭。”柜台后一阵窸窸窣窣。

围着的人退了半步，却一个都没走。

“用你的册子算。

”陆昭抽过一张纸，写下一组数：田五十亩，每亩科则八升，折色价每石四钱，加耗三厘。

“先算。”吴秀才拨了两遍算盘，报数。

陆昭换了自己的底页，同组数字走了一遍。

他把两张纸推到柜台中央。

“差多少自己看。”吴秀才盯着纸面，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

我这册子也是从别处抄来的，抄的时候就…

”“这三十亩，是你算错了，还是你按别人的意思算的？”“我哪有什么别人的意思！

我就卖个解法，一层一层转下来的东西，到我手上已经这样了——”“你不认没关系。

”陆昭没再逼，只把自己与他对算的两张纸又抄了一份，平平整整压在柜台上，“想算的人自己会算。

你今天不认，明天有人拿这三十亩告人，你也是递刀的人。”他转身出门。

身后那几个人已经挤到柜台前，手指指着两张纸上的数差。

“差三十亩，这也太离谱了。”“系数改了吧？

”吴秀才一张脸白了又红，红又发青，最后把册子往柜下一塞，连声说“不卖了不卖了”。

陆昭回到墨隐堂后间时，沈砚秋已经把第二道消息备好了。

“那讼师姓张，单名一个‘度’字，替许家跑田亩官司跑了三年。

”她把府衙受理的抄底推到桌上，“他拿着那本篡改过的册子，替许家告柳大隐匿田亩三十亩。

府衙前日已经受理，传票昨天送到柳大手里了。”“传的哪天？”“后天过堂。

”陆昭站起来，布囊背到肩上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柳大人在府城推车行住大通铺。”他已经跨出门槛，“我去给他算一下。

”推车行在城北，进门就是一股汗味、草料味和湿鞋底的馊味。

通铺靠墙一大溜，柳大蹲在最里头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盖了朱印的传票，指节发白。

“三十亩。

”他抬头看见陆昭，像看见一根草又不确定是不是草，“我哪来的三十亩？

我上回官府清田，册子上白纸黑字，我没多一分。”“把田亩、科则、折色报清楚。

”柳大报得磕磕绊绊，陆昭拿炭条在传票背面列起来：亩数乘科则得粮，粮按官折价折银，加耗按告示里的三厘算。

三项一乘，他算了两遍，抬头。

“你不欠。你还多缴了。”“多缴了？

”柳大的嘴张着忘了合。

“应缴折银一两七钱四分。

你实缴二两一钱三分——多缴了三钱九分。”“那、那为啥衙门说我还欠三十亩？

”“因为给你算账的人，用的不是我这张表。

”柳大盯着传票背面那一串数字，眼珠子半天没动。

陆昭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他手里：“留着。

后天过堂，你先照这张单子报数，一笔一笔报，别慌。

剩下的我去办。

”回去的路上，沈砚秋已经从墨隐堂那头等在了巷口，手里还攥着账本。

“你算清楚了？”她边走边问。

“算清了。柳大不欠。”“那你知道现在麻烦在哪儿？

”她把账本翻到空白一页，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三条线，“你不翻，柳大被罚，他赔不起三十亩，就得拿田抵。

你那个验算表的名声跟着臭——人家会说‘陆昭的法子算出来的东西也能害人’。”“翻呢？”“翻，你就得公开证明篡改版是假的。

”沈砚秋在第二条线上重重一点，“可你越证明篡改版假，就越等于告诉全府城的人：你的方法可以被随便改，算出来的东西靠不住。

到时候有人问一句‘既然能被改得这么像，我们怎么知道原版就是对的’——你怎么答？”陆昭没立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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