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避籍

陆昭把抄本和旧例摊在桌上时，谢云壑的脸就已经不太好了。

“你这是要我递状子？”“不是。

”陆昭把房次号簿抄本往前推了推，翻到折角那页，“只请你回县学，跟你父亲提一句——房官籍贯与廪保曹七同县，依回避条例，当自请辞阅。

”谢云壑没碰那册子，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县城西街，人来人往，谁也不晓得这间茶铺二楼坐着一个童生在盘算房官的去留。

“你晓不晓得我父亲在县学多少年了？”“十一年。”“十一年，考课从没出过岔子。

”谢云壑压着嗓子，“你这一句提上去，他若真递了话，将来有人翻出来——是县学教谕插手府试分房。

许家不用做别的，来年考课簿上写一笔‘好生事’，他就得挪位。”陆昭没接话，只把另一份抄件推过去。

磨勘旧例，第三条，前两科都有童生援例请避的先例，呈文是府学具的名，教谕连署押都不用画。

“不请他递状子。

”陆昭说，“只请他在跟周允明闲话时提一句。

周允明查不查、呈不呈，那是府学的事。”谢云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茶凉了，他也没叫热的。

“我可以传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在嚼纸，“但你得答应三件事。”“说。”“第一，不说是从我这儿传的。

第二，不说是你提的。

第三——”他停了停，嘴角绷了一下，“事成之后，你在人前别提我父亲的名字。”陆昭点头。

三件事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磨勘旧例抄件，比桌上那两份都全，纸面干干净净，连个折痕都没有。

“这份你留着。

”他推过去，“将来你进学做官，早晚用得着。

”谢云壑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捻了一下。

他没说谢，也没推辞，只把那份抄件折好，收进袖里，脸色忽然潮红，像收了一封自己不敢拆的信。

“我今晚回县学。

”他站起来，在楼梯口又停住，没回头，“昭哥儿，你这个人——递刀子给人，还替人想好怎么握。”陆昭没答。

谢云壑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茶铺后门，往城北县学那条巷子去了。

两天后，周允明在府学明伦堂西厢具了呈文。

呈文只援条例，不涉私怨——房官某，籍贯某县，与童生陆昭所具廪保曹某同籍，依回避之例，请自请辞阅。

推官把呈文看了两遍，问周允明：“谁教你的？”“条例如此。”周允明只答这一句。

推官说籍同而族不同，未必便须回避。

周允明也不争，把前两科同类回避旧例三条一并呈上，连页码都折好了。

推官翻完，脸上那点“多事”的神气散了大半，将呈文收下，说转请房官自行斟酌。

斟酌的结果来得很快。

那位冷房房官当场面子上挂不住，籍贯册在案，若赖着不辞，磨勘时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请辞的呈子递上去，批下来四个字：照准，另派。

陆昭在书坊后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替沈砚秋校一叠印坏的时文。

他把笔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不长不短，刚好两声。

第一步，程序上走通了。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第三天傍晚谢云壑又回来了。

这次他没上楼，站在书坊门口，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补上来了。

”他说，“姓范，府学老书办想了好一阵才说全名字——范什么，一时叫不上来，都只叫范房官。”“什么来路？

”“礼部仪制司做过主事，后来外放出来的。

如今虽在府衙挂名房官，人脉不在府衙这一层。

”谢云壑喉结动了一下，“还有一件——三十年前他奉派参与过一次程文编选，编的就是陈伯渊那一科的落卷。

”他说完自己也停住了，看着陆昭：“你那个老塾师，是不是有一篇策论一直说不清是谁的？”陆昭没答。

他把手里的校样合上，站起身来往外走。

沈砚秋在后间门口喊了一声“纸钱还没算”，他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挂账上。

”墨隐堂后间比前头暗，樟木柜开着，沈砚秋蹲在一堆旧账捆中间翻。

陆昭把范房官的名字说了一遍，她没马上答，起身进后头库房，过了半个时辰才抱出一本册子来。

纸色发黄，封面磨得只剩半个书名——三十年前府城书坊合印的程文选本。

“卖得不好，压了十来本在库底。

”她翻到中间一篇，指尖点在四书文题目旁边一行小字上，“评点人，范某。”陆昭接过去看。

正文与陈伯渊给他看过的手抄本逐字相同，连一处拗句、一个后来改过的字都没差。

可卷端署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账上还记着这笔。

”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得没什么起伏，“这批次由府衙一位书办经手，工钱付得极低，刻版催得急。

经手的书办姓什么没记，只记了日子和数目。”“你为何留着？”“每一本卖不出去的书都记在账上。

”她顿了一下，“日后好跟人讲道理。”陆昭把选本合上，揣进怀里。

村塾里光线暗得早，陈伯渊正就着一盏油灯改童子课业，桌上酒壶只倒了半杯。

陆昭把选本摊在他面前，翻到那页，没说话。

老塾师先是不看，低头继续改那篇“学而时习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墨点。

过了好一阵，他到底还是把目光挪过去了，盯着卷端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在纸面上按了一按，又收回去。

“范某。”陆昭说，“府衙新补的房官。

”陈伯渊正端起酒壶往嘴边送，手一顿，壶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酒溅到他的旧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原来是他。

”陆昭等了一息，又问：“先生当年知道他改了名？”陈伯渊没答。

他弯下腰，把脚边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进笸箩里，捡得极慢、极仔细，连最小的碴子都从桌脚缝里抠出来。

陆昭没再催，等他把最后一片放进笸箩，才开口：“先生，你当年——”“知道又如何。”陈伯渊把笸箩放到墙角，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把选本往陆昭面前推，手在抖，推了两下才推到位，“拿走。别搁我这儿。”陆昭把选本重新揣好。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极低的话，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他评我那篇，四个字——骨力太露。

”当夜，府学斋夫敲开陆昭家的门，递了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周允明的字，写得急：范房官已看过各房荐卷，对足下卷子只批四字“文如利刃”，批旁又添小字一行“宜缓取”。

末了补一句：此语在阅卷堂上传开，有人说范房官惜才，也有人说这四字是劝主考压一压。

足下自酌。

陆昭把灯挑亮，将纸条翻过来，在背面把自己的策问算稿又校了一遍。

每一个数都对得上，每一步都能复现。

他把算稿放下，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利刃不是坏话。

可刀太快，握刀的人会先想一想——是拿它切菜，还是先把它按回鞘里。

巷子里报更的梆子敲过三响。

他吹了灯，却坐着没动。

黑暗里，那本三十年前的程文选本压在枕头底下，棱角硌着后脑，像一个他还没学会怎么用的答案。

而那个三十年前就给一把刀写过批语、说它“骨力太露”的人，如今正坐在阅卷堂里，手里捏着他的卷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