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隐堂的后间比前堂矮半尺,潮气从青砖缝里往上渗。
陆昭把原身那箱落卷摊在案上,十九份,纸色深浅不一,像十九块补丁。
沈砚秋翻了两翻就抬起眼皮:“哪儿来的?”“陆家庄的老物什。
先生收着,学生也收着,收了二十年,差一炷火就烧了。”“烧了也比给人看强。
”她挨份翻,指尖点着卷角,“你这十九份里,三份同题,其余各考各的科,各是各的题。
你想拿它们比对什么?”“年份和题。
”沈砚秋笑了一声,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这是隆庆二年的,这是隆庆五年的,题干里同一个‘诚’字,一个考的是君心,一个考的是吏治。
你把它们摆在一张桌上算,好比拿斗称米,又拿秤称面——秤砣一样,秤杆不是一回事。”陆昭没接话。
他早知道自己缺样本,缺到连样本的边界都不清。
“你有钱买吗?
”沈砚秋把落卷往旁边一推,“历年程文、房稿、行卷抄本,墨隐堂存得最全。
但我这儿的规矩,先钱后纸。”“没钱。”“那就说个不花钱的法子。
”“替你抄批语。
我手快,字也过得去。
你攒了多少没抄的?
”沈砚秋盯着他看了三息,伸手从柜底抽出三摞毛边纸:“替人印行卷时留下的,归我了,还没结账。
三十七份,年份、题目、房官批语都在。
你若抄得完,这摞借你使三天。”“抄几份?”“全抄。
”她指尖在账册上叩了两下,“纸钱先欠着。
三天后还不上,你替我白抄一个月的书。”“成交。”陆昭解了外衫搭在椅背上。
沈砚秋把纸推过来,又从柜里点了三支细香,拿灯点了:“我这儿不熬无灯油的钱。
你抄快些,纸钱我照市价记,一笔一笔来。
”她坐下替自己倒了半碗冷茶,一边看他落笔一边说:“同一篇文章,十家书坊能刻出十样批语。
上个月有两家刻同一篇墨卷,甲家批‘格局宏阔’,乙家批‘气力虚疏’,你猜怎么着?
乙家那版的纸比甲家厚半分,卖得还贵。
批语这东西,比纸还不值钱。”陆昭笔下一顿,没抬头。
这句话不轻,落进纸里,比他抄的任何一句都重。
“你记你的底账,”他说,“我也记一份。”“你记什么?
”“每份卷子,哪年、哪题、谁批、批在几股、批语一句。
”他把抄完的一张递过去,“批语既然不靠纸值钱,那就得靠比对值钱。
”沈砚秋接过去扫了一眼,眉梢轻轻一动,到底没多问。
她把三十七份抄本包进一张旧纸里,又抽出一支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嘴里念:“陆昭,借抄本三十七份,折钱三百四十文。限三日内还,逾期按月计息。”“你这利息怎么算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系好包袱,往陆昭面前一推,“底单我留一份。
凡经我手的东西,我都要留一份底。
不是信不过你——”“是你信不过所有人。”陆昭接过包袱。
沈砚秋笑了一下,没否认。
当夜他铺开那三十七份,两份灯芯挑得极亮。
先把科年与题目排成一列,再把批语逐条抄在旁侧,第一遍硬算下去,算到一半就卡住了:同一句“有补于世道人心”,隆庆三年的卷子在第三股后半截,批“冠冕”;隆庆五年的卷子在第四股开头,批“陈腐”。
再往下堆,同一题、同一房、同一年,批语又互相打架。
他停下笔,盯着满纸数字。
变量混了。
科年不同、题目不同、房官不同、批次不同,他拿不同的尺子量同一句话,得出的差异既不能归给文章,也不能归给批语——只能归给他自己没分好组。
陆昭在纸边写了三个字:同题、同科。
他把三十七份拆成四组。
同题同科者为组,组内只比对套话位置与批语,不跨组。
四组中两组样本太薄,弃掉;剩下两组,一组九份,一组十一份,题都是隆庆五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九份那组先算。
他逐份标出套话出现在第几股、第几句,精确到半句的位置,再把房官批语并排抄下。
他等第一个结论出来时,香已经烧到第二根。
九份里,同一句套话,三位房官批“冠冕”,两位批“平正”,两位批“陈腐”,两位批“浮泛”。
取中者三份,落卷六份,三份取中的批语分别落在“冠冕”“平正”“浮泛”里——落卷里也有“冠冕”。
十一份那组更干净。
同一句套话,甲房批“冠冕”,乙房批“陈腐”,丙房批“语有分寸”——这三个批语出现在同一考官那年冬天刻的一本房稿里,他自己写的范文更接近“冠冕”一类;而批“陈腐”那位,同年刻的时文全是短句硬折的路子。
批语的好坏跟取不取中几乎对不上,倒与批语者本人写文章的口味对得严丝合缝。
陆昭搁下笔,灯花爆了一声。
他把两组的比对结果压缩到一页纸上:左栏套话位置,中栏房官批语,右栏去取结果。
写完最后一行,他在页脚添了一句给自己的注:文章好坏不可复核,批语随人变,去取随人变——两件事并不同步。
第二天上午他把这页纸拿给陈伯渊看。
老童生一眼扫完,劈头就骂:“你这是在算人。”陆昭没辩解,只把另一张原表递过去。
陈伯渊骂够了,到底坐回条凳上,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忽然拿指甲在“隆庆三年”四个字上狠狠一掐:“你这儿混了科。
三年前的题和五年的题,你并一块儿算了,第二段那半句套话位置差三句,你拿尺子量出来的数就把自己骗了。”“昨晚已经改了。”“改了我就不骂了?
”陈伯渊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是重新分组的底稿,老人才哼了一声,“改完的重算了一遍?”“重算了。
同一题同科的卷子里,批语跟去取不相关。
跟批语者本人的行文口味倒对得上。”陈伯渊没说话。
他把酒葫芦摸过来,拔了塞子,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三十年前,”他说,“我也信这个。
每回落第都要去调落卷,看房官批了我什么。
有一回人家批我‘有补世道’,我当时想,批得对,是取的人瞎。
我又拿给同窗看,同窗说他那年也被批了同样四个字,也没取。
后来我又见着第三个、第四个,都是‘有补世道’,一个没取。
”他停了停,抓酒葫芦灌了一口,把后半句话压回去,喉咙里咂了两下。
“后来呢?”“后来我就不信了。”陈伯渊把葫芦往桌上一墩,“别问了。
你把那破表改对了再说。”陆昭没接话。
等陈伯渊把葫芦塞回去,他才把纸折好,问:“先生那年被批‘有补世道’的卷子,还在么?”陈伯渊手一顿,眼神从纸上移开,落到窗外那株老槐上:“早没了。落卷三年一销,谁给你留。”陆昭没再追问,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午后曹七来寻他,说县学里那位府学教授周允明随提学道巡历,正住在明伦堂后头,肯不肯见全看运气。陆昭把《批语对照表》和两份底稿包进油纸,跟着他去。
县学门槛高,门房先拦,曹七递了话,里头又传出话来问:“一个童生,见教授做什么?”陆昭在外头答:“有些卷子上的批语,想请教授验一验。”半晌,门才开。
周允明五十来岁,瘦,眼窝深,桌上摊着一册未合的岁考名册。他听完来意,先不看表,只问:“批语不可信,那文章凭什么取?”陆昭道:“凭取的人。取的人有口味,口味有迹可循。批语不可信,批语的变化可信。”周允明冷着脸,把表推回来:“空话。你随便指一份。”陆昭不辩,翻到其中一页,请他任指。周允明指了第三份。陆昭报出该卷套话在第几股第几句、旁侧批语是什么、同组去取如何。周允明又指一份,他又对上。屋里静了片刻。
周允明从箧底取出一份旧卷,纸边磨毛,封皮上“顾”字被水渍洇过。他看了那卷子三年,看不出它为什么该落。他把卷子推到陆昭面前,声音压低:“你替我验一件事——这卷子上的籍贯,与册上的,是不是同一笔。”
陆昭接过,指腹在“籍贯”二字上停住。周允明又道:“验出来之前,这卷子不要让人看见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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