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难明

沈夜寒收回时间之力，裂痕彻底闭合，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毫无语气地开口：“这下你明白了吧？”

枫宇始终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锁着方才裂痕所在的方向，像是还能看见方才那个独自对峙天意天道、眼底藏着隐忍与决绝的身影。他沉默了许久，视线才缓缓落回眼前的沈夜寒身上，语气沉得发闷，“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这个叫零对的已经陷入天幻了。你是要再去和那狗屁天意天道商量，还是……杀了他？”

沈夜寒出奇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掺着几分冷峭与嘲讽：“和他们商量？这还有必要吗？”他抬眼，看向枫宇问道：“他们都动用天幻，还不够明显？”

沈夜寒字字清晰地说道：“他们是想掌控这个叫零对的。”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在定在空中的零对身上。那双藏过隐忍、露过锋芒的眼，此刻静得像深潭，一瞬不瞬地凝着零对，看了许久，喉结微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手指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压回了心底。

枫宇将沈夜寒所有的沉默与隐忍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身形骤然动了。他攥紧拳头，带着一身沉郁的力道，直直朝着沈夜寒的脸砸去，这一拳又快又重，闷响在空荡的空间里炸开。

本就因先前战斗受了重伤、站着都勉强的沈夜寒，根本来不及格挡，硬生生受了这一拳。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瞬间溢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的虚空都泛起细碎的白光涟漪，左死死抓住在身侧的凝聚的时间，才勉强撑着身形稳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枫宇盯着踉跄未稳的沈夜寒，眉头拧成死结，扯着嗓子大喊：“真的够了！你还想一个人扛到什么地步？一天到晚自己憋着心里话，很舒服吗？要么就别硬撑；要么就回你的光阴殿，守着她留下的凌月花！”

话音落时，他的拳头依旧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手臂绷得笔直，周身气息凌厉又暴躁，像是下一秒就会再挥出一拳。沈夜寒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也没做任何回应，身形一动，真的朝着光阴殿的方向掠去。

“操，不是！你还真他妈走啊？沈夜寒！”枫宇见状，烦躁地踹了一脚虚空，嘶吼出声，“如果你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回去看你的凌月花，那你对得起你的凝月吗？”

“凝月”二字像惊雷砸在沈夜寒心上，他的身形猛地一顿，僵在半空，随即猛地折返，不等枫宇反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激动与压抑的愤怒，嘶吼出声：“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凝月！可我对不起你们吗？你说啊！你不是很能说吗？没有我的隐忍，能有现在的七域，能有现在的天庭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攥着枫宇衣领的手越收越紧：“好！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说，那我就跟你说清楚！我想保那个叫零对的，因为他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可能是我们对抗天意天道唯一的底牌！”

话音陡然顿住，愤怒里掺进了难以言说的无力，“可他已经中了天幻！我不敢赌……我不敢拿七域众生，拿我拼尽全力建起来的天庭，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啊！”

枫宇看着他红着眼嘶吼、浑身绷得发紧的模样，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的烦躁与凌厉褪去，反倒露出一抹真切的、松快的微笑，语气也软了下来，“都说出来不就好了？憋在心里，谁知道你到底在熬什么。”

他抬眼直视着沈夜寒泛红的眼底，语气变得郑重，“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让天意天道操控了零对，到时候，他们还需要你吗？你自己都说了，他的能力超出我们想象，那既是风险，也就是机会。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赌一波了。”

沈夜寒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听着他字字戳中要害的实话，心头猛地一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眼底翻涌的猩红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与松动。恍惚间，眼前的人影与年少时那个并肩作战、敢闯敢拼的枫宇重叠在一起，也仿佛看见了曾经毫无顾忌、不必独自隐忍的自己。他攥着枫宇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双手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猛的酸胀感，垂在身侧时，微微蜷了蜷，先前紧绷的脊背，也悄然松了些弧度。

沈夜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与无力，重新敛去所有情绪，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你说的对，这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我们和天道之间的平衡，他现在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但如果我现在把他杀了，是不是还能维持眼下的局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拿七域和天庭，去赌一个未知，风险太大了，我们赌不起。”

“今天暂时就这样吧，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详谈。”他错开枫宇的目光，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末了又添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对了，你去把他们七个的尸首带回来吧，反正你也没有事。”

说话间，他抬手拭去嘴角残留的血渍，手指划过颧骨处的青紫，动作轻缓却带着疏离，先前因嘶吼而泛红的眼底彻底沉静下来，又变回了那个独自扛下一切、不露半分软肋的模样。话音落，不等枫宇应声，他便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白衣虚影，径直朝着光阴殿的方向掠去，背影孤绝又疏离，方才流露的脆弱与激动，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夜寒掠回光阴殿，径直踏入主殿，身形落定在最高玉座之上。

他静静倚坐着，从暮色四合，一直坐到夜幕沉坠，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似在凝神思索，又似只是放空。那双曾藏尽锋芒与隐忍的眼，此刻黯淡无光，半分波澜也无，只剩一片空茫。

他身上那件染着淡红血渍的白衣，还未换下，颧骨处的青紫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衬得本就清寂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狼狈与倦意。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穿透殿宇穹顶的雕花窗棂，倾泻在他周身，将染血的白衣镀上一层银辉，血渍与月光交融，生出一种悲戚的破碎感，也给空旷的光阴殿覆上一层朦胧的凉。他缓缓抬手，从自己的世界中取出一朵凌月花，这是凝月留下的唯一念想，他日夜妥帖珍藏、悉心养护，花苞饱满莹润，裹着蓬勃的生机，只是唯有夜色降临、月光洒落时，才会循着清辉舒展，这是他与亡妻之间，无声的约定与慰藉。

就在月光触碰到花瓣的刹那，凌月花如期有了回应：那饱满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层层花瓣轻颤，绽放出皎洁如雪的模样，细碎的银光在花瓣间流转，清冽的香气悄然弥漫。这是他每夜都会静静等候的画面，是凌月花承载的思念与执念，在月色里如约绽放。下一秒，花蕊中央缓缓飘出一道纤细的女子魂魄，身形缥缈，眉眼温柔，正是他刻在心底、夜夜想见的凝月。

沈夜寒猛地僵住，眼底的空茫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激动，眼眶骤然泛红，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凝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好累啊……”

他抬手，手指想要触碰那道魂魄，却又怕一碰就碎，只能悬在半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滚落：“我应该杀了他，还是保他呀？”语气里满是无助与挣扎，褪去了所有的冷静与强悍。

“凝月，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字字都裹着思念与委屈，“你让我随心所欲保护这个世界，可我到最后，只能做到保护这个世界……连一点遵从自己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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