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差事轮调转

入秋，山间的风一天凉过一天。

灵田边上的小土屋里，陆东照旧日日过着劳作修行两头转的日子。天蒙蒙亮便下地干活，侍弄灵苗，待到暮色沉落，便回到这间简陋小屋，关上木门盘膝打坐。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单调重复的生活。守着灵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落脚之处，心里只求安安稳稳。

这一日午后，田垄上的活计刚刚告一段落，一名杂役院跑腿的小子一路寻到灵田，扯着嗓子喊他过去。

“陆东！管事那边传了话，月度差事要轮换，叫你赶紧去院子里头集合。”

陆东听见喊声，手上的活计当即停下，在衣角擦了擦沾满泥土的手掌，心里微微一动。

杂役院每个月都会重新分派差事。有人留在山上守灵田、扫山道，也会挑一部分人手，派去干山下的活。运气好的，能分到轻省一些的差事；运气差，便要去干搬石头、劈柴这类重活。

他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跟在跑腿少年身后，一路往杂役院的院落走去。

院子里已经聚了二三十号杂役，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交头接耳，议论这一轮会被分到什么活。有人盼着能够留在山上，不用来回奔波；也有不少人心里隐隐期待，盼着能捞到下山的差事。

下山，对困在山门之内的杂役来说，算得上一桩难得的美事。

山上处处是规矩约束，日日干不完的苦活；下了山，便能见到凡俗村镇，看见不一样的烟火景象。虽说同样要干活，好歹能呼吸一口山外的空气，开开眼界。

不多时，管事魏玄从办事屋子走了出来。

一众杂役立刻收住闲谈，纷纷闭上嘴，垂手站定。

魏玄神色平平，手里捏着一卷写满名字的簿册，目光在人群当中缓缓扫过，开始朗声念出名字，一桩桩分派当月差事。谁继续留守灵田，谁去修补山道，谁去后山搬运石料，一一安排妥当。

陆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听着。他心里没什么奢望，若是依旧派回灵田值守，那也正合他意，干活熟门熟路。

“陆东。”

忽然念到自己名字，陆东心神一振，往前踏出半步，躬身听候吩咐。

“你这一年守灵田，做事踏实，差事办得牢靠。这一轮，调入下山采办小队，随队出去收办物资。”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杂役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夹杂几分羡慕。

下山采办，虽说也要扛货跑腿，可不用在山上日晒雨淋伺候灵苗，还能去山下的村镇走动，算得上一份不错的肥差。

陆东自己也有些意外，连忙躬身回话：“是，属下记下了。”

魏玄又交代了两句，叮嘱外出万万不可误了宗门交代的正事，便接着往下念名册。

差事分派完毕，众人渐渐散开。采办小队一共六名杂役，外加一名带队的外门弟子。几人被单独留下来，到旁边厢房，领取外出要用的东西。

每人分到一个粗布行囊，几块零碎的银两，还有一块薄薄的外出令牌。令牌是凭证，进出山门都要查验，丢了便是大罪。

管事手下的书办，坐下来，给几人一条条讲外出的规矩。

“第一，一切行动听带队李师兄的号令，绝不许私自离队乱跑。不管到了村镇还是市集，要去哪里，必须提前禀报，得到应允才能动身。”

“第二，此番下山主要两件事。一是到各个归属于玄天宗管辖的村镇，收取每年该上交的粮草、布匹、银钱；二是就近采买山上要用的日用。所有开销，一笔一笔记清楚账目，回来要核对，不许私自挪用公中银钱。”

“第三，在外不可和外人起争执，不可借着玄天宗名头欺压凡俗百姓，若是在外惹出事端，回来重重治罪。”

一条条规矩，说得明明白白。陆东坐在下边，认认真真听进耳朵，不敢漏过半分。

走出厢房，其余几名同队的杂役，脸上难掩兴奋，凑在一块低声唠嗑。

“总算能下山一趟了，我入宗快两年，还从来没有踏出过山门。”

“听说山下凡人村镇热闹得很，街边吃食、杂货摊子一排排，啥都有。”

有人见陆东也在旁边，便搭话问道：“陆东，你以前下过山没有？”

陆东轻轻摇头：“不曾，入宗之后，便一直待在山上。”

“那这回你可算能开开眼界。”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杂役笑了笑，“咱们要经过好几个村镇，运气好，还能路过荒村边上那处旧市集。那地方往来的游商不少，虽说大多是破烂旧物件，可也有人能淘到点有意思的小玩意。有空一定去瞅上两眼啊。”

周围几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聊起山下的见闻。

从他们闲谈之中，陆东了解到，玄天宗管辖着山脚下一大片凡人村镇，这些村镇受宗门庇护，不受山中妖兽袭扰，代价便是每年按时上交粮草布匹银钱。若是进贡交不上，宗门便会收回庇护，到时候百姓就要直面妖兽之祸。

除此之外，再往远些便是东荒坊市，那地方鱼龙混杂，散修、游走的商贩挤在一处，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

聊到后面，话题又扯到邻宗青岚宗。

“听说最近玄天宗和青岚宗闹得不太好看，两边为了抢几处灵脉、猎场，边界上摩擦不断。”

“可不是嘛，前阵子还听说两边在外围起过冲突。高层现在多半心思都放在对外的事上面，山门下边这些凡俗地界，反倒管得松了不少。”

“咱们下山办事，遇上青岚宗的人，尽量远远避开，别去招惹，免得平白惹一身麻烦。”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大多是道听途说的传闻。陆东安静站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听，很少插口。

他心里是真的有些期待。自离开家乡，来到天玄宗，整整一年，他日日面对的只有灵田、山林、宗门屋舍。山外的凡世人间，已经很久不曾踏足了。

可期待归期待，心底的提防也没有放下。

宗门的规矩一条条刻在脑子里，外面世道复杂，有凡人，有游商，还有别的宗门修士。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底层杂役，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里，那几分躁动的心思，又慢慢压了下去。

回到土屋，陆东开始收拾行囊。

土屋里面本就没有多少家当。一身日常穿的灰布杂役短打，替换的粗布内衣，一小块用来缝补衣裳的粗线麻布，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引气吐纳诀》，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塞进了粗布包袱。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外出令牌用布条系好，贴身收好，生怕一个不留神弄丢。

夜幕彻底降临，山间万籁俱寂，唯有秋风穿林，发出沙沙轻响。

陆东关好木门，盘膝坐在木床之上，一如往日，准备夜间苦修。

慢慢静下心神，绵长呼吸缓缓起落，摒弃所有杂念。

白日劳作劳损的筋骨，在平稳吐纳间缓缓舒展，温热灵气顺着鼻息入体，游走四肢百骸，温柔滋养着常年吃苦受累、布满暗乏的经脉肉身。一丝丝稀薄灵气不再浮躁乱窜，而是温顺沉淀，缓缓汇入丹田，积攒成一缕恒久不散的暖意。

他清晰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以往修行，全靠死撑硬熬，效果微乎其微；如今找对门路，懂得先静身、再静心，不急着攫取灵气，顺其自然、以静纳气，修行效率远比从前高出数倍。

虽然距离真正的炼气一层依旧遥远，无法一步登天，但他的丹田气感越来越扎实，肉身韧性、气力恢复速度，早已远超初入宗门之时，更是远超常年苦修不得其法的杂役。

陆东心中默默感悟。

乱世之中，天地灵气日渐衰败，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半点捷径也没有。没有丹药滋养、名师指点、丰厚资源，底层修士唯一能依靠的，便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谨小慎微的心境、踏踏实实的积累。

急功近利，只会自毁根基；稳扎稳打，方能长久立足。

今夜他没有刻意强行精进，只是稳稳运转周天，稳固自身好不容易打磨出来的气感，平复心绪。

下山未知颇多，人心诡谲、世道复杂，唯有自身根基扎实、心境沉稳，方能遇事不慌、步步安稳。

整整一夜，他静心打坐，温养气息，消解一身劳作疲惫，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没有浮躁，没有贪念，只留一颗谨慎稳妥的心，静待天明。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

陆东锁好土屋的木门，将灵田这边简单托付给另一名留守杂役照看，便背着粗布行囊，赶往山门处集合。

采办小队六名杂役已经全部到齐。带队的是一名名叫李启的外门弟子，二十出头，一身青蓝色外门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刃，神色冷静。

李启扫过面前一众杂役，又再一次重申一遍外出纪律。

“出了山门，万事以差事为重。该收的贡品，该采买的物资，不能耽误。不许到处闲逛惹是非。路上听号令，何时走何时停，全部由我来定。”

交代完毕，李启抬手示意。

“走吧，出发。”

厚重的山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石阶，一步步向下而行。陆东跟在队伍中段，步履沉稳，他忍不住回头望。

群山层层叠叠，云雾缠绕青峰，宗门殿宇楼阁隐于云海之间，肃穆巍峨、仙气凛然。山门一点点向后退远，渐渐模糊。

山路越走越开阔，连绵的青山之间，慢慢能看见连片的田野、错落的屋舍，正是玄天宗辖下的凡人地界。

队伍走得不急，几名杂役耐不住安静，压低声音闲谈，一路说着山下村镇的情况，陆东默默听着，对这片凡世的了解越发清晰。

年长杂役开口：“咱们玄天宗山下一共七座村镇，大大小小数千户凡人，全都归宗门统管。凡人没修行本事，挡不住深山妖兽，也压不住山匪流寇，想要安稳过日子，唯一的活路就是依附宗门。”

另一人接话：“说白了就是等价交换。宗门派兵巡山清匪，护住他们一方安稳，他们就得年年纳贡。秋收粮草、入冬布匹、日常贡银，一样都不能少，这是老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有人好奇问道：“若是年成差，旱灾涝灾，粮食减产，交不上贡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年长杂役叹了口气，语气现实，“延缓可以，减免不行。宗门山门浩大、弟子众多，吃喝耗材、护山大阵日常耗损，处处都要银粮支撑。凡人交不上，宗门就暂时撤去护守，到时候山匪下山、妖兽乱窜，遭殃的还是百姓。所以各村镇再难，也会凑齐贡品，不敢拖欠分毫。”

陆东默默听在耳里，原来仙门看似超然世外，实则牢牢扎根在凡世之上。所谓宗门庇护，从来不是无偿的，有严格的规矩。高高在上的修行宗门，也离不开凡俗烟火供养，这天地秩序，从来都是层层相扣，弱肉强食。

众人边走边聊，又说起村镇差别。

“靠山脚的三座村镇离宗门近，沾点灵气，田地收成好，日子宽裕，贡品交得最利索。远一点那四座村镇偏贫瘠，年年过得紧巴巴，每次收贡都要磨嘴扯皮，需要我们反复核对清点。”

“还有，各村都有宗门派驻的里正，不算修士，只是凡人管事，专门对接每年贡物、通报村镇异动。我们这次下山，就是对接这些里正，一一核验入账，半点差错不能有。”

有人低声感慨：“看着凡人安稳度日，其实也可怜。一辈子被宗门规矩绑着，收成大半上交，自己剩不下多少，岁岁如此。”

“可怜也没用。”旁边人淡淡回了一句，“乱世之下，无宗门庇护，连安稳活着都是奢望。能有一处靠山纳贡、换一世平安，已经是凡人最好的归宿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陆东只是静静听着。

山路越走越低，耳边渐渐响起隐约的流水声、远处的鸡鸣犬吠。

山下的人间烟火，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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