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口不能留

“下谷。”

陆青刚抬眼。裂口外的雾被符光切开几道。光从高处往下扫，扫到烧黑的爪痕，停了停。有人踩着湿石头下来。鞋底扣在石面上，响得很轻。

“崖口无尸，左道无骨，按逃逸处置。”

“外门那个也算？”

“活口不能留。”

水声小了。

他的手还被姬红鸢扣着。掌心那只眼刚凝出来。纸边的烫痕贴着副本，纸角热，发软。他想把纸抽回来。手指一动，胸口先闷。她眉也皱了。

眼亮一次，她胸口的纹也亮。疼从掌心走到肋骨。又亮一次。还是这一拍。

“青云宗的人？”

她松开他的腕。黑链落到地上，没响。

他听上面的脚步，点了点头。

“符堂短靴。两人先下，一人压阵。后面还有。”

她看向他。他把副本压进怀里，右手摸进袖缝。灰只剩薄薄一撮，汗浸过，黏在指腹上。他按到地上。云钩纹浮出来一点。指头拿开，地上还留着。袖缝里也还有。

上面的人停了。

“有符灰回响。”

“封路符动过。”

“往左。那东西没死远。”

脚步往裂口这边偏。他听了听。左边两步，右边停一下。

“他们按符找路。”

她没接。人站起来，黑链在石面上拖出半尺，链尾挑起一点光。她刚抬手，胸口的纹就亮，血从肩头滴下来。手指停住。外头的脚步更近。

“你杀不了几个人。”

她侧过脸。

“我杀你够了。”

“那就晚了。”

他把副本往衣襟里塞。纸边贴上伤口，喉咙发紧。

“他们要灭口。先看见我，再看见你。回去报信的人会更多。”

“纸给我。”

他摇头。纸还在衣襟里。

黑链抬起来，贴上颈侧。脖子上的凉印还在，链子又贴上了。

“留在你身上，会引雷。”

“给你，会引人。”

裂口外的符光又扫进来，照到断石柱上。入账两个字被擦亮。上面有人骂了一声。

“下面有旧阵。”

“封住口，别让雾兽先撞出来。”

他把袖缝里的灰抹到潮苔上，指腹一划。灰断成三截。他低头看，三截都在。再听，左边还是两步，右边还是一停。

前头那人脚轻，符光走得快，是符堂的步子。后头那个脚重，腰侧铜环撞上石头才响。压阵的人没动。令符悬在上面，光落一下，雾就往两边缩一截。

他把柴刀别回腰后，扶着石壁站起来。脚踝一吃力，人往前栽。姬红鸢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住。脚落回去，还是站着。

“走哪？”

“不走裂口。”

“等他们进来？”

“让黑雾兽先见他们。”

她看他手上的灰。他把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抹在裂口内侧。一份抹到烧焦的爪痕边上。灰碰上兽血，云钩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再看。纹暗了，血还是热的。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没抹完。

“封路符的灰会回响。雷刚打过，兽血里沾了热。它们往热的地方跑。”

她看他抹完。黑链卷住石缝深处一块松石，扯了一下。石头掉下来。后面露出一个洞，半人高，里面全是冷水。他伸手碰了碰。水冷。

“进去。”

他没马上进。先看水，又看裂口。

外面有人喊。

“符灰在这！”

一道符光贴着裂口刺进来。他弯腰钻进洞。水没到膝盖，冷往伤口里灌。他咬住牙，把副本按在胸前。姬红鸢跟在后面。红衣拖过水面，没响。

裂口外有剑出鞘的声音。

“陆青，出来。”

他停住。这声音他认得。

药房管事韩恪。赵衡身边记账的。药房少一味药，他念名字，念完扣工钱。陆青被他扣过三次。

韩恪站在裂口外。

“赵师兄已经替你报了坠谷。你若还有气，自己出来。尸骨留全。”

旁边有人笑。

“韩师兄，跟死人讲规矩？”

“规矩要讲给活人听。听完再死，账才好写。”

陆青的手指按进副本纸边。纸还热。

姬红鸢靠在洞壁上。脸比刚才白。雷停了，胸口的纹还在跳，血还在滴。她看见他停住，黑链往他脚边移了一寸。

“熟人？”

“药房的账房狗。”

“杀了？”

“先别。”

他转过头。水从下巴滴进衣襟。指缝里那点灰还在。他分了两半。一半抹在袖口，用指甲挑下一块烧焦的兽毛，按到灰上。另一半按进掌纹。掌纹是湿的。他看了看，灰没被水冲走。

“他身上可能有第二张符。”

“你看见了？”

“没有。我听的。”

“他站在上面，人没下来。灰一亮，口令就改成往左。封路符只管山道。旧阵隔在中间，普通搜谷符传不到这么快。”

她看着他，没接话。外面符光颤了一下。韩恪也听见了洞里的水声。

“里面有暗道。”

“封水！”

一道黄符贴到裂口边上。符纸一亮，洞里的水往上顶。冷水涨到腰。他脚下一滑，差点撞上洞壁。姬红鸢按住他的肩。黑链绕过水面，钉进前面的石缝。

“快。”

他没往前冲。袖口撕下一条，塞进水流边的石缝里。兽毛和灰沾在布上。他看袖子。袖口空了。掌纹里那一半还在。

符灰遇水散开。云钩纹顺着水往外爬，爬到裂口内壁，又爬到外面。

外头的吼声回来了。不止一只。

先是爪子刨石壁。接着牙齿碰牙齿，咯咯响。有人慌了。符光乱晃，照出裂口外三四道伏低的影子。

韩恪喊。

“稳住阵脚！”

话没喊完，一头黑雾兽撞上裂口。它闻着灰和同类的血过来。半边脸还留着雷烧的焦痕。爪子扒向石边那张黄符。黄符被抓破。水乱了。洞里的水退下去半尺，又往外抽。

陆青被水带得往前跌。姬红鸢扣住他的肩骨，把他拖回来。人回到她身边。水还在抽，人没被抽出去。

“你用自己当饵？”

“用符。”

“灰在你袖上。”

他低头。袖口是空的。

“袖子又不值钱。”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裂口外乱了。剑砍进黑雾，兽爪拍在石壁上。碎石夹着符火往洞里飞。韩恪退了两步，腰间铜环撞得又急又密。他骂着人，从怀里摸出一枚窄长令符。

符是灰白的。边上一圈内扣纹，中间嵌着一粒暗红印点。陆青见过巡山牌。这块对不上。

令符一出来，裂口外的旧纹亮了几下。他胸口的副本也热了。

姬红鸢按住他。

“别看太久。”

他已经看见了。令符背面的印槽空着半格。他拿纸上那半个没成形的印比了比。对得上。再看一眼，还是对得上。

韩恪把令符往前一压。

“查活口。”

灰白的光扫过裂口。黑雾兽被照得往后缩。光落到洞口，先绕过姬红鸢，扎向陆青怀里。

副本发烫。掌心的眼跟着亮。韩恪的脸变了。

他看不见洞里的人。光卡在半空，指一下裂口，又指一下水道，来回颤。

“活的。”

“谁活的？”

韩恪没答。手腕往袖里收。

姬红鸢动了。黑链贴着水面出去，只响了一声。链尾钻出裂口，绕过兽的前爪，擦过韩恪的手背。

韩恪叫出声。

令符脱手飞起来。黑链一卷，拖进水道。她接住。指头刚碰上，胸口的纹炸出细光。她闷哼一声，半跪进水里。

陆青伸手去扶。她反手扣住他的腕，扣死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碰符。”

外面韩恪捂着手，声音压过兽吼。

“封谷！他在暗道里！”

“韩师兄，那女人呢？”

“一起封。上面要尸，不要口供。”

兽被剑光逼退，又被灰引回来。几头挤在裂口外，互相咬。弟子没进来。韩恪骂的是封口。丢符的事，他没喊。

姬红鸢把令符按到石壁上。黑链压住符面。灰白的光挣了两下，背后露出一行细字。

内查。

他看着这两个字。水从袖口往下淌。袖口还是空的。

“查谁的？”

她看了看他怀里的副本，又看他掌心那只眼。

“青云宗内查符。只查宗内活籍。”

陆青没出声。外面韩恪还在催人封口。符火一层层压过来。冷水被烫出白汽。兽爪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把令符递到他眼前，没交给他。链刃挑开背面的印槽。里面粘着一点血色封泥。他抬手碰了碰。封泥是湿的，没干。

副本从怀里取出来。纸边的热气还往指缝里钻。他没把两样东西合到一处。药篓上剩的那截绳撕下来，绕上胸口。第一圈松了，纸往下滑。他拆开，重新缠紧。第二圈没滑。内查符被他推进她袖下。

“你不要？”

“放我身上，他们能查到。”

“放我身上，也会招雷。”

“你本来就在渡劫。”

她看着他。唇边的血更红。白汽贴在脸上。

外面韩恪又吼。

“堵住水口，别让那外门崽子跑了！”

陆青撑着石壁往前挪。脚踝在水里发抖。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掌纹里那点灰抹到一块松石背面，推进水流。

石头顺水滚出去，撞过洞壁，闷响一声接一声。外头的符光追着那点灰偏开。他再看。光不指这洞了。

姬红鸢把内查符收进袖里。黑链从水里抬起来，拖着一线血水。

“陆青。”

他回头。她把令符压进袖中。

“青云宗有人提前算过。你会活着进禁谷。”

他低头看掌心。眼合上，又睁开。

身后裂口那边，韩恪还在喊。

“活口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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