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响

两点整，苗秀兰开门。

她今天没穿拖鞋，穿的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帮上有一道旧的折痕。头发梳过了，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在后面别住。

「进来。」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钢琴靠北墙，琴凳摆得正，谱架上那本谱子还摊着，页码停在四十二。

郝冬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摊开。

调律扳手，止音呢楔六条，音叉，一支铅笔，一小瓶油，还有那个桃酥盒。

「最后三个音。」

「哪三个。」

「六十八、七十、七十一。」他说，「就是最高的那三个。上次换完轴，我调了两遍，第二遍就跑了。」

「跑多少。」

「两赫兹。」郝冬说，「两年赫兹，人是听得出来的。耳朵好的人，一赫兹都听得出来。」

他把止音呢楔塞进弦缝，一条一条，塞得很紧，塞完拿手指拨了一下弦，声音闷了。

然后上扳手。

第一个音，他从六十六赫兹往上带，带到六十八。扳手转的角度很小，不到三度。转完，拨弦，听，再转，再拨。第三回停住。

「到了？」

「到了。」

「你怎么知道到了。」

「听出来的。」他说，「音叉是标准音，A 是四百四十赫兹。从 A 往下数，数到这里该是多少，我耳朵里有数。剩下的靠手上的感觉。」

苗秀兰站在旁边，没走。

「你调了多少年。」

「十四年。」

「十四年，就练这个。」

「就练这个。」

---

三点十分，三个音全部到位。

郝冬把呢楔一条一条抽出来，抽完，坐在琴凳上，从最低音开始，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往上弹。

C1，C2，C3，C4，C5，C6，C7。

到 C7 的时候，琴声很细，像一根线绷着。

他把最后一个音按下去，手抬起来，让声音自己走。

屋子里静下来。

「准了。」苗秀兰说。

「准了。」

「四十年没这么准过。」

郝冬把扳手收进包里，没站起来。

「苗老师，我问个事。」

「问。」

「这屋子，以前动过吗。」

苗秀兰看着他。

「哪方面。」

「墙。」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窗帘是双层的，里头一层白纱，外头一层浅灰的布。拉的时候滑轨发出一点声音，滑到底卡了一下。

「这墙里塞过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男人弄的。」

---

郝冬站起来，走到北墙。

墙是白墙，刷过，刷得不匀，靠踢脚线那一条颜色深一点。他伸手在墙上敲，从西往东，一步一停，食指弯起来，用第二个指节敲，手心贴着墙面，让震动从指节往回传到掌根，实的地方传回来是闷的，空的地方传回来是脆的。

第一下，实。

第二下，实。

第三下，空的。

他停下来，又敲了一遍。

空的那一段，大概一米二宽，从踢脚线往上，到一米八左右。

「这一段是空的。」

「空了好多年了。」

「什么时候塞的。」

「九九年。」苗秀兰说，「那年楼上搬来一家人，有两个小孩。小孩跑，从这头跑到那头，一天跑几百趟。我男人上去说过两回，说不动。」

「后来呢。」

「后来他买了东西，把墙扒开，塞进去，再抹上。」她说，「弄了四天。他说这叫隔音。」

郝冬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拍了一下。

「啪。」

声音出去，撞到墙上，回来。他又拍了一下，这回对着南墙。

「啪。」

「你在听什么。」

「混响。」他说，「一个屋子，声音出去，撞墙，回来，回来要时间。这个时间叫混响时间。正常的住家，零点五到零点八秒。太长了，说话糊；太短了，人待着不舒服，觉得闷，觉得耳朵里空。」

「这屋子多少。」

「我听着不到零点三。」

苗秀兰没说话。

「您坐这儿，是不是觉得说话费劲。」

「有一点。」她说，「我以为是耳朵。」

「不是耳朵。」郝冬说，「是墙把声音吃得太干净了。人说话，自己听不见自己回，就下意识地提高声音。说一天话，比在别处累。」

---

四点，他把工具收好。

苗秀兰去厨房倒水，端出来两杯，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

「这琴，」她说，「以后还得调吗。」

「一年一回。」

「一年一回，一年多少钱。」

「三百。」

「我记下了。」

郝冬接过水，喝了一口。

「苗老师。」

「嗯。」

「您男人是做什么的。」

「装修。」她说，「贴砖，做木工，都干。后来自己包活，带四五个人。」

「他懂隔音。」

「不懂。」苗秀兰说，「他就是会想办法。买回来的是那种黑色的棉，一面带铝箔，一卷一卷的，扛上楼的时候卷子比人高，他一个人扛，扛了两趟，第二趟在二楼歇了十分钟。回来把棉裁开，裁的时候用剪刀，剪刀不利，割得手上一道一道。裁开的棉塞在龙骨中间，塞满了，塞得鼓出来，再用石膏板封上，封完刮腻子，刷白。」

「那管用。」

「管用。」她说，「楼上孩子跑了两个月，后来不跑了。我以为是他上去说了，才不跑。过了三年才知道，那家人搬走了。」

郝冬把杯子放下。

「那墙里的棉，还在吗。」

「在。」

「二十七年了。」

「在。」苗秀兰说，「我没动过。」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很低。

郝冬想起昨晚那个数值。三十一赫兹，隔十八米还有五十八点三分贝。

一个屋子的墙被塞满了吸音棉，声音进不来。

泵的低频从地下走，从基础走，不走空气。

它不管墙里塞了什么。

「苗老师。」

「嗯。」

「您晚上睡觉，耳朵里有没有嗡声。」

苗秀兰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九年冬天。」她说，「我以为是暖气。」

「不是暖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啥。」

「泵。」郝冬说，「在地底下。二次加压泵，九八年装的。」

苗秀兰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二十七年。」她说。

「二十七年。」

「我找了二十七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很平，「找物业，找居委会，找环保，人家拿个仪器来，测完说，不超标。我男人说，是我耳朵敏感。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说了。」

「仪器测得没错。」郝冬说，「测的地方不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