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治疗

一行人将李归与老者小心抬上临时编织的软担，分作两组，前头两人开路，中间护着伤者，末尾一人殿后戒备。为首的修士走在最前，时不时回望雾中，确认没有追兵跟上。

队伍在浓雾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几处李归从未见过的岔道，最后停在一片被古松环抱的凹谷。谷口隐蔽，谷中却别有天地 —— 几间依着崖壁凿出的石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院中一口石井冒着淡淡白气，像是引了地底的灵泉。

石屋内外忙而不乱。有人烧水，有人取药，有人把院中唯一一间铺着兽皮的床榻腾出来。

“先把这年轻人放上去。” 为首修士吩咐，随后自己走到榻边，掌心凝起一团温润的青色灵光，缓缓落在李归胸口。

李归的经脉损伤极重。松林那一战里他两次强行突破，气血被生生抽空一般耗尽，之后又挨了结丹强者一击，脏腑移位，经脉多处裂开。那股青色灵光顺着他的经络游走，走到断口处便停住，一点点缝合、温养，极慢，像用细线补一张破了的网。

半个时辰后，为首修士收掌，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回身对同伴道：“只能稳住三成。他这伤，不是靠丹药能催回来的，得靠日子。”

“需要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而且中途不能动武，一动便前功尽弃。”

老者那头反倒好办些。妖兽真身底子厚，皮糙肉厚，挨了那么多掌、又被两层阵法耗过一遍，肉身上的伤在丹药催动下居然合得很快。他被安置在另一间石屋，由两个人轮流守着。

到了第三日傍晚，李归终于醒了。

睁眼时，他先看见的是头顶粗糙的石壁与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钝痛，随后痛感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胸口，像有人在里面拽了一根拉紧的绳。

“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归侧过头去。那人一身素色佛衣，坐在矮凳上，手里正搅着一碗黑糊糊的药。

佛衣。

这两个字砸进李归脑子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周身残存灵力被本能催动，气血逆冲，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他一手撑着榻沿，一手已经抬起来，摆出拼命的架势。

那人却没动，只是把手里药碗朝他递了递，语气平静：“你现在这身子，一掌打不出半步远，别费劲了。药凉了不好喝。”

李归喘着粗气，眼睛盯着那身佛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们…… 是佛魔门的人？”

“佛魔门？” 那人愣了愣，随即皱眉，明白过来，摇头失笑，“难怪。你把我们当成那伙邪门歪道的东西了。”

他把药碗放在榻边，站起身来，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看清了。我们这佛衣，是灰的，领口有暗纹，是空明寺的制式。佛魔门那帮人穿的是死黑，一个字织纹都没有。你仔细看看你怀里那块布，再比一比。”

李归迟疑着，把父亲临终塞在他掌心的那块黑布摸出来。火光下，那布黑得发沉，纹路全无，摸上去有种阴冷的黏腻感。

再看对方身上 —— 灰素布，领口暗绣细密的云雷纹，质地清爽。

确实不同。

他绷着的半口气才慢慢卸下去，可手里那块黑布依旧攥得死紧。

“你们…… 怎么会救我们？”

“碰巧。” 那人在榻边重新坐下，把药碗又推过来，“我们奉命在牛黄崖外围巡察，最近这片动静太大。十里松林里死了几个穿黑佛衣的人，崖顶又起了阵法的余波，浓雾都被搅成那样。这些事报上去，寺里是要过问的。”

他叹了口气：“我们本来是去查那些死人。走到半路，撞见你这位老丈倒在雾里，血都快流干了。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先去查什么。”

李归沉默了一阵，低头去看药碗。黑褐色的药浆里浮着几片碎叶，气味苦中带甘。

“我那老丈…… 他怎样了？”

“放心，死不了。妖兽的身子，你那老丈养三天就能下地。” 那人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倒是你，得躺着。你经脉断了不少处，方才那一动，又裂开两条。若再乱来，这一身修为怕是要废。”

李归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声音有些急：“咕咕 —— 跟我一起的那只蜥蜴，你们有没有见到？”

“蜥蜴？” 那人摇头，“我们去的时候，就只有你和你那老丈两人。”

李归的心沉了下去。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昏了多久。昏迷前最后的一点印象，是混乱中咕咕拖着满是血的身躯钻进了林子深处，之后便是那个结丹强者冰冷的声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鳞甲碎了大半，脊背几乎被那道佛印砸穿。

“它伤得很重。” 李归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它是去替我叫人、救我的……”

石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在响。

那修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师兄。”

为首的修士从院里进来，衣角还带着雾气的水汽。

“这孩子想托我们一件事。” 那人道，“他在牛黄崖一带走失了一只小蜥蜴，据说伤得很重，是一只通灵的兽。那片现在佛魔门的人满地搜，他自己动不了。”

为首修士看了看榻上的李归，沉默片刻，点头：“我派两个人出去。但得说清楚 —— 我们只做找人这件事，遇上佛魔门的人，我们不会与之为敌，只会避让。我们这一队人手不够。”

李归挣扎着想坐直，硬是撑着榻沿，向他深深低下头：“够了。只要…… 能找到它。”

为首修士一摆手：“先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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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李归老老实实躺着。

他不能运转功法，便只能听院里的动静。这处凹谷不大，除他们之外，还有七八个同样被收拢回来的散修，或断臂，或伤及丹田，都在这里静养。灶上一日两顿糊糊，药炉从早到晚不熄。这些人言语不多，倒是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每天蹲在院角削木箭，见李归能坐了，便隔窗和他搭话。

从他口中，李归慢慢拼出了这片地界的图景。

空明寺在宫城的东面山上，占据三条灵脉交汇的谷地，势大但不跋扈。寺中号称有三千执事，穿灰佛衣，其实大半是外来的修士，被收拢、被安置，签了约束便入寺修行；寺里按月发粮、发丹、发典籍，替人稳根基，代价是遇事必须听调。青龙山在西，占着一条横贯百里的黑色山脉，山上多是江湖出身、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讲义气、认拳头、不认道理，跟空明寺面上和气，私下互相提防。芳庭轩偏南，轩主徐秀，一手挽出这个全是女子的门派，二十年间硬是在两大势力夹缝里立住了脚。她们不与人硬拼，走的是丹道和消息的路子，宫城里流通的丹药有七成出自芳庭轩的手。

“那佛魔门呢？” 李归问。

少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碰上了？”

“碰上了。”

少年把木箭在手里转了个圈，声音压低：“那帮人不算势力，算祸。三五年前忽然冒出来的，穿黑佛衣，念的是佛经的词，使的是魔道的劲，出手从不留活口。他们不占山头，不招人，也不立什么规矩，专门在各处找东西 —— 找什么不知道，只听说找的跟‘丹’有关的物件。”

“没人管？”

“谁敢管？” 少年嗤了一声，“三大势力彼此都盯着对方的后背，谁腾得出手去管一个藏在暗处的疯狗？再说，那帮人跑得快，昨儿在西边杀人，今儿就没了影。抓不住。”

李归没再说话，只是把手心里那块黑布摸了一遍又一遍。布边已经被他捻得起了毛。

第七天，老者能下地了。

他进门时还是那副寻常老农模样，脸色已见红润，只是走路还带着一点滞。看见李归倚在榻上，他先笑了一下：“命还在。”

“老丈。” 李归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老者坐到矮凳上，倒了碗水喝，缓声道：“那天阵里，他们两个人合围，我撑不住，趁着阵法散了，雾又起来，才溜出去。跑出去没多远，血就止不住了，眼前一黑，倒下之前看见一片人影过来 —— 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

李归点头，把这几日听到的话一一说了。

老者听完，手指在水碗边上轻轻敲着，想了一阵，才道：“空明寺救了你我，这份情记着。但情归情，事归事。他们收人入寺，是为了补人手、添丁壮，不是为了替谁报仇。你若指望借他们的刀去砍佛魔门，指望不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老者抬眼看他，“那天你在松林里，修为两次硬拔到筑基八层。这不是本事，是拿命在换。你的根基根本承不住那个境界，气血一退，被打回原形只是早晚。那股劲如果再催一次，轻则经脉尽废，重则当场就死。”

李归的手指慢慢收紧。

“父母之仇，你要报。” 老者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就是送死，而且死得很容易。你得先把自己这身伤养回来，把筑基的根基重新打实。仇在那儿放着，不会跑。人要是没了，那仇就永远报不成。”

李归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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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出去寻咕咕的两个人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不是咕咕。

带回来的是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边缘是撕裂的断口，上面还凝着干涸的黑血，和一小截布条 —— 布条是黑色的，织纹全无。

“我们沿着崖后的水沟一路摸过去，找到一处石缝，石缝里有拖痕，还有这些。” 领头的修士把东西放在榻前，“旁边有打斗的印子。石壁上溅了血，但那血不是兽血。”

他把那截黑布递过来：“这布条是卡在石缝边上的，从佛衣上撕下来的。也就是说，找那小家伙的不只我们。”

李归伸手接过鳞片，指尖在那道断口上停了很久，才把它贴上自己胸口，收进衣襟深处。

他抬起头，眼里并没有少年人那种立刻要去拼命的火。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不像他自己：“两位，还麻烦你们一件事。”

“说。”

“那处石缝的方位，能不能给我画下来。”

领头的修士与同伴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取了炭条，在石屋的门板上，一笔一笔，把那一带的地形描了出来。

李归盯着那幅粗陋的图看了很久，把每一条沟、每一块断崖都记进脑子里。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

从这天起，他不再问伤什么时候好，也不再催药。

每日里，他就照着那碗黑苦的汤药，一日一碗。药喝完，便靠着崖壁静坐，一点一点，把断裂的经脉重新接上，把浑浊的气血重新滤清。

他要养好这身伤。

他要把筑基的根基，重新打回扎实。

远处牛黄崖的雾，一天比一天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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