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账

秦泽看看郑鹤，又看看司马忠，没说话。

司马忠先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很：“别紧张，郑公公是来找我的。”

郑鹤上下打量了秦泽一眼，慢悠悠地说：“秦公公，咱们又见面了，昨儿抓人的动静不小，咱家还当是司礼监的手笔，原来是你。”

秦泽不卑不亢：“郑提督说笑了，抓人的旨意，是陛下下的，小的只是跑腿。”

郑鹤哼了一声，没再理会秦泽，看向司马忠。

“司马忠，你做的事，咱家已经查清楚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泽心里咯噔一下。

是什么事让郑鹤如此暴跳如雷。

司马忠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往桌上一放。

牌面是暗金色，刻着一朵缠枝莲——太后宫的腰牌。

郑鹤盯着那块腰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冷一笑：“很好，太后保得住你一时，保不住你一世。”

说完，郑鹤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秦泽一眼：“秦公公，好自为之。”

门关上，屋里就剩秦泽和司马忠两个人。

秦泽盯着司马忠：“郑鹤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替太后办事？你不是他的人吗？”

司马忠倒茶的手稳得很：“郑鹤想扳倒太后，他找到我，接近我，想拿我做文章，顺便把你也拖下水。”

秦泽想了想问：“你以前就认识太后？”

司马忠笑了笑，没说话。

秦泽又问：“郑鹤明显不会放过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司马忠笑了笑：“不怎么办，反正我已经是个阉人了，他还能拿我怎么办？”

秦泽愣了一下，伸出大拇指。

“够狠。”

司马忠给秦泽倒了杯茶：“坐，站着说话腰疼。”

秦泽没坐：“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太后办事？”

司马忠笑了笑：“从你入宫那天起，我就替太后办事了，送你入净身房的人是我，让段九思去捞你的人也是我，当然，这是太后的意思。”

秦泽盯着他：“太后要一个假太监入宫做什么？”

司马忠沉默了一会儿：“太后要的，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棋子，你查案，查到谁都不心疼，因为你不是谁的人，而且你个假太监。”

秦泽又问：“那皇帝呢？皇帝知道吗？”

司马忠看他一眼：“皇帝知道太后布了棋子，但不知道都有谁，你最好也别让皇帝知道，她要是知道你是太后的人，第一个杀你的，就是她。”

秦泽心里一寒。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谁的人？

很无辜好不。

秦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太后跟皇帝不是亲母女吗？”

司马忠笑了，那笑里没多少温度：“亲母女才更要防，太后在宫里熬了三十年，不是白熬的，皇帝是女儿身的事，所有人早就知道，可这事一旦捅出去，第一个倒的不是皇帝，是太后，她太清楚了。”

秦泽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司马，那你呢？你替太后办事，图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茶水的热气袅袅往上飘，在昏黄的灯火里散开，又淡去。

秦泽看着司马忠，等他先开口。

司马忠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图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当年在天牢里，给我净身的人，到底是谁？”司马忠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就栽在那一刀上，我得知道，是谁让我挨的这一刀。”

秦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油嘴滑舌的老兄弟，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你入狱前，是做什么的？”秦泽问。

秦泽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想听司马忠说一次。

“读书人，考过举人，得罪了人，被构陷下了大狱。”司马忠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读书人，你说，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秦泽猛地想起天牢里的日子。

又臭又暗的牢房，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天窗，孟博士，还有那个分他半个老鼠的司马忠。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遥远了。

他伸手拍了拍司马忠的肩膀：“咽不下去，就慢慢咽，咱们这种人，命硬。”

司马忠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秦泽心里发堵，他点点头：“行了，这事，我记下了，以后查到了，第一个告诉你。”

司马忠咧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够意思，行了，你走吧，郑鹤也盯上你了，你最近小心点。”

秦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是，郑鹤那种人，真咬起人来，是不看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秦泽走到门口，又回头：“司马，你知道黑梅吗？”

司马忠的笑容顿住了，他看了秦泽很久，才说：“你想查黑梅？”

“查。”

司马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兄弟，你听我一句，黑梅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它们还有一个名字——幽墟。”

“幽墟？”秦泽心头一跳，“黑梅就是幽墟？”

司马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黑梅是幽墟的人，但有一句我敢打包票，真正的幽墟里头，全是这宫里活过、又死过一次的人，你查他们，就是查这宫里最深的底。”

“为什么叫幽墟？”秦泽问，“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司马忠想了想：“我听人说过，幽墟这名字，取的是‘幽冥墟里，皆为旧人’的意思，旧人，就是死过的人。”他顿了顿，“你想想，这宫里，谁算死过的人？”

秦泽没答。

他心想：他自己，算一个。

秦泽走出司马忠的值房，站在夜色里，脑子乱成一锅粥。

太后、郑鹤、黑梅、幽墟——这宫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一下子想起司马忠那句话：“全是这宫里活过、又死过一次的人。”

死过一次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加速，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他一个穿越者，三年前就死过一次了。

要说“死过一次”，他比谁都够格。

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这宫里，有人想让他死，有人想让他活，还有人等着看他怎么选。

行，那就查——查到底。

反正他这条命，穿越的时候就已经交代出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怕什么，尽管来。

行，那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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